第十二章

江澄与崔承升迁的消息，三日便传遍州城，又被归乡商贾捎回江氏故里。族中私下渐有风声，知晓他新任司法参军，一上任便紧盯城郊隐田旧案，执意深究。这话只在宗族内部流转，未曾对外张扬。

江氏是州境书香望族，世代耕读传家，为官向来恪守中庸、明哲保身，从不涉足权谋纷争。家风沉敛，不慕显达，只求宗族安稳绵延。恰逢秋日州城祠庙秋祭，族中长辈依例入城赴祭，便借着探亲的由头，联袂登门。

未时末，江府门外车马轻喧，数辆青布帷车依次停稳，宗族至亲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年过七旬的族老江松庭，鬓发霜白，素色锦袍加身，脊背微弯却气度沉肃。身旁老夫人沈婉茹眉眼慈和，鬓间素簪低垂，眉宇藏着隐忧。江松鹤、江松筠随侍其后，江怀安面色焦灼，其妻柳知娴素衣温婉，满眼牵挂，江秉谦神色端谨，目光沉沉望向府内。一行人听闻江澄执意查案，全无贺喜之意，步履沉缓，神色凝重。

仆役见这般阵仗，连忙躬身引路，垂首屏息，心知此番绝非寻常探亲。

江澄刚从衙署归府，褪去青色官服，换了身素色暗纹常服，身姿清挺温润。听闻祖辈长辈登门，袖中指尖微顿，面上依旧温润，心底已了然来意。他快步迎至正厅阶下，依世家礼法躬身行礼，语声清和：“祖父，祖母，各位长辈，劳大家专程挂心，晚辈有劳了。”

正厅陈设清雅，案头青瓷梅瓶静立，檀香袅袅，本该闲适的氛围，此刻却满是沉郁。

江松庭坐于上首，双手按膝，眉眼微蹙，不怒自威；沈婉茹指尖捻着绢帕，目光落在江澄身上，满是牵挂。江松鹤、江松筠分坐两侧，神色肃然。江怀安立在旁，欣慰与焦灼交织，柳知娴垂眸静立，江秉谦垂手而立，满眼关切。

仆役奉上雨前新茶，热气袅袅，满厅无人举杯，唯有檀香轻绕，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江松庭缓缓抬眸，目光沉沉看向江澄，声线苍老沉稳：“澄儿，你擢升之事，族中已知。此番入城，顺道问问你仕途境况。”

江澄垂首，神色恭谨：“承蒙宗族福泽，长辈照拂，晚辈仕途不敢轻浮，未忘家门教养。”

江松鹤语声沉缓，满是忧心：“我们都为你捏着汗。江氏历来求安稳，远避豪强纷争。你如今掌刑狱之权，偏要揪着隐田案不放，那些地头势力盘根错节，深究下去，怕是引火烧身，连累阖族。”

江松筠语气温软，满是疼惜：“澄儿，家里不求你高官厚禄，只盼你平顺度日。何必执着此案，累了自己，也让全家悬心。”

江怀安上前半步，语气无奈，是父亲掏心窝的叮嘱：“你入仕数年便破格升迁，已是机缘。往后踏实当差，不冒进不逞强，护住自己与家族便好，何苦硬碰豪强。”

柳知娴柔声相劝：“我不求你显赫，只愿你平安，别让家人日日牵肠挂肚。”

江秉谦语气平和，透着通透：“阿澄，众人都是为你着想。江氏根基安稳不易，经不起风波。你心怀道义是好，可性子太过执拗，该收敛几分。”

沈婉茹温声附和：“听长辈一句劝，安分守职，安稳度日便好。”

诸位长辈轮番规劝，族老顾念宗族安稳，父辈忧心他的安危，女眷只盼他平安，句句恳切，皆盼他放下执念，保全自身与家族。

江澄垂眸静听，长睫覆眼，袖中指尖悄然收紧。他知晓长辈们全无恶意，皆是真心护着家族。可他饱读圣贤书，为官便要心系黎民，百姓含冤受屈的苦楚，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深知此案凶险，豪强根基深厚，还牵连州府暗流，却早已筹谋妥当：明面上收敛锋芒，循规当差，不显露深究之意；暗地里只与崔承私下谋划，绝不动用江府人手，不牵扯宗族。即便豪强报复，也抓不到江氏把柄，所有凶险他一人承担。

片刻后他抬眸，神色恭谨却不妥协：“祖父祖母，各位长辈的心意，澄儿铭记于心。此案凶险，我日后定会步步审慎，绝不鲁莽，绝不会连累宗族。”

他只应下谨言慎行，对搁置查案避而不谈，将坚守与布局藏在温润的姿态里，安抚众人。

江松庭见他听得进劝，眉眼稍舒，温声告诫：“你懂分寸便好，为官安稳为先，莫要执拗，辜负宗族教养。”

沈婉茹叮嘱道：“遇事多与你父亲、叔父商量，别独自硬扛。”

江澄垂首一一应下，礼数周全，神色沉静，不露半分内心的坚持。

一番周旋，直至日影西斜，族中长辈才被引往侧厅歇息。

江怀安留在最后，望着江澄轻叹：“你自小性子倔，我劝不动你，只盼你三思而行，先保全自己，别让家人悬心。”

江澄心头微涩，声线温沉：“孩儿谨记，定会珍重自身，不连累家族。”眼底执拗藏得极好，江怀安心知他未松口，只得怅然离去。

江秉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我懂你的道义，可家族是根，别让你父亲日日焦灼。”

江澄拱手行礼：“侄儿明白，自有分寸，劳叔父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