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众人散去,府中渐归清寂。暮色漫过窗棂,白日的规劝与心事,依旧萦绕心头。
江澄独坐书房,身形清孤,案头烛火轻摇,昏光铺展。一边是宗族安稳,一边是为官初心,他早已想好两全之法,暗自负重前行。
眸光沉静,毫无彷徨。他心底笃定,往后与崔承暗中布局,明面上敛锋守拙,安抚宗族与外人,暗地里深挖线索,不惧风波。所有凶险他一人担下,绝不拖江氏入局,纵前路坎坷,也不改初心,定要破了隐田旧案,还百姓清平。
族人皆以为他听劝收手,却不知这位新晋司法参军,早已决意守己心、行己道,两代人的取舍,早已悄然相悖。
待府中诸事安顿,夜色初垂,江澄心头郁结难舒,换了身素布常服出门散心。他让两名仆役守在街口,不必跟随,独自缓步往市坊走去。
暮色初临,长街烟火渐起,铺肆林立,人声喧而不杂。茶坊酒旗轻晃,街巷拐角飘来勾栏丝竹。途经街角卦摊,一位道袍朴素、邋遢却洁净的清玄道长抬眸看他,淡淡开口:“官人眉宇藏煞,前路恐有血光,幸有贵人相护,守心便可化厄。”
江澄只当是市井方士的寻常说辞,未驻足深究,略一点头,便任由晚风拂去眉间沉郁,缓步独行。眉眼间倦色浅浅,藏着宗族规劝的两难,还有一丝疗伤后,便萦绕心底的柔软心绪。
一路信步,不觉拐入僻静街角,眼前正是州衙同僚小聚的老牌酒馆,门庭清雅,酒香淡淡。连日心神紧绷,他想寻处清静,借薄酒疏解烦忧,抬步走了进去。
店内客人稀疏,氛围安闲。江澄选了靠窗的僻静雅座,点了两碟小菜、一壶淡酒,自斟自饮。窗外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他凭窗静坐,白日的规劝犹在耳畔,宗族期许与心中道义纠缠不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盼着有人能懂他的心事。
正默然独酌,身后传来轻缓的步履声与低笑,伴着店家的问候,打破了静谧。
江澄回神回眸,来人正是崔承。他已料理完衙署公务,换下官服,穿一身家常劲爽便服,带着两名亲信衙役,本是想来此小酌,不曾想遇见了他。
崔承走近,唇角微扬,衙役们也识礼地跟在身后。
“巧了。”崔承语声自然。
江澄心头微跳,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暖意,垂眸掩去一闪而过的悸动,静静颔首。二人相视,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崔承让衙役去邻桌落座,记在自己账上,不必拘礼。衙役应声行礼,退到远处安分饮酒。
店家添上杯筷,挪来屏风隔出小天地,悄声退下。昏黄灯影柔和,酒香萦绕,窗外的喧嚣隔了一层,反倒显得这方角落格外清静。
崔承从容落座,给自己斟了半杯酒,目光落在江澄倦容上,唇角勾起浅弧,语气温和:“往日宴饮,你略饮几杯便坐不住,今日反倒独自小酌,是心事难解?”
江澄耳尖微热,漾开无奈浅笑,褪去人前的恭谨,只剩对着崔承的松弛:“不过心头烦闷,借酒疏解,不敢多饮,怕失仪添乱。”说话间,目光匆匆掠过崔承指尖,又慌忙收回,心跳竟比白日面对宗族时更乱。
“看你神色倦怠,想必是家中长辈来劝你了。”崔承语声放轻,满是关切。
江澄垂眸望着杯中酒,轻叹一声,在他面前无需隐忍,坦然道:“长辈们都劝我放下旧案,安分守职。我感念他们的心意,却无法退让。”
崔承指尖摩挲杯壁,眸色沉稳:“世家大族求安稳,本是常情。可我知你,见不得百姓含冤,更知你心中早有布局,绝不会妥协。”
一语道破他的心事,江澄猛地抬眸,讶异之后满是动容。满门族人劝他自保,唯有崔承,懂他的坚守,更看穿他的筹谋,这份懂得,驱散了他连日的郁结。
“我若放手,那些沉冤便再无昭雪之日。”江澄语声笃定,看向崔承的眼底,多了几分依赖,“只是执意如此,纵然不牵连宗族,我也放不下家人的忧心。”
崔承举杯浅抿,目光沉静:“你不必独自硬扛。往后你我暗中联手,行事谨慎,不露锋芒。明面上安宗族之心,暗地里查案求真,既能守你的初心,也能保全江氏。”
这话正合江澄心意,他看着崔承,昏黄灯影勾勒出对方凌厉却温和的侧脸,素色劲服衬得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安稳可靠。
江澄心头一暖,执壶为他添酒,笑意真切柔和:“有你这句话,我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崔承迎上他的目光,眉眼柔和几分,轻声叮嘱:“夜深风凉,少饮些。往后遇事,尽管告知我。”
江澄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崔承脸上,久久未移。小馆内灯影摇曳,酒香氤氲,二人对坐浅酌,闲话心事,暗商案情。
白日的烦忧、前路的困顿,都在这暮色酒肆的相伴里渐渐消融。江澄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也伴着酒香晚风,温柔蔓延,藏在对视与闲谈中,克制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