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江澄任录事参军未满三载,便与崔承联手破获城郊乡绅豪强勾结胥吏、侵吞公田、隐匿赋税的隐田贪腐巨案,清田安民,肃除积弊,功绩赫然震动州府。
此番涉案豪强,盘踞州城城郊各乡及近郊坊郭,以城郊四里八乡为根基,掌控乡间田产、粮市,同时勾连州衙底层胥吏,势力仅限本州城郊及乡野,无跨州根基,亦无朝堂后台,仅靠地方盘根错节的人脉与田产盘踞一方,是地方典型的乡绅劣绅势力,并非跨地域豪强。
宋制,官员常迁本以三年磨勘为定规,但若立殊功、得地方大员举荐,可破格超擢,不拘年资。知府素来赏识江澄清正干练,亦看重崔承沉勇有谋,此番亲撰举荐文书,力陈二人破大案、安地方之实绩,联名通判呈送吏部,又得路府长官附议保荐。吏部核过功状,奏请朝廷特旨,准予破格升迁。州衙上下闻讯,皆称二人实至名归,只待文书正式到衙。
旬日之后,吏部驿传升迁文书同批送至州府。
彼时天朗气清,江澄于衙署伏案整理豪强涉案簿册,案头卷宗堆叠,字迹工整、批注细密;崔承则在校场督练亲兵,甲胄铿锵,马蹄声震四野。两道传令吏分头而至,当堂宣读文告:江澄擢升从七品司法参军,专掌一州刑狱律令、推勘讼案、核验赃证卷宗;崔承迁正七品都巡检使,统辖全境巡防捕盗,节制亲兵,可自主调兵布控、缉拿要犯、查封城郊涉案庄院、乡野田庄。二人各自依礼接旨谢恩,稍后碰面相视一眼,神色沉稳敛静,全无半分骄矜意气。
江澄指尖轻轻抚过升迁文书墨迹,神色清敛如水。一朝手握刑狱重权,势必直触城郊豪强盘根错节的根本利害,前路风波暗涌,他心底早已透亮。
崔承卸去甲胄换了常服,缓步走到他身侧,语气沉淡真切,全无官场虚套:
“你如今管着一州刑狱,往后查案行事,不必顾忌地方防务。城防与城郊乡野巡守这边,有我坐镇。”
江澄微微抬眸,轻轻颔首,声线温润平和:
“有你稳住巡防大局,我行事也能安心几分。往后你我同守一方,彼此照拂便是。”
寥寥两句,知己心意,尽在不言中。
衙署公事堪堪收尾,官吏们收拾案牍文卷,正预备散衙归家。江澄缓步上前拦下众人,神色谦和,语气平易亲近:
诸位连日随我与崔都巡,奔波查办城郊豪强一案,案牍劳形,着实辛苦了。
今日我二人侥幸得升,全靠平日诸位照拂扶持。
索性暂且搁下衙署公务,由我做东,在衙旁食肆备下薄酒小菜。
大伙同聚一席,也好趁闲松泛歇息一番。
话音刚落,满堂瞬时一片欣然,人人面上都漾开喜色,当即纷纷拱手应声,语声热络又轻快:
“江司法太过谦和,共事一场本就该彼此相帮!”
“可不是连日伏案熬得辛苦,正想寻个机会松泛松泛,今日可正好!”
“二位本心清正,办事公允,此番升迁本就是众望所归,我等正该好好贺一贺!”
大小吏员个个眉眼带笑,欣然应允,全无半分拘谨,透着同僚间自在熟稔的亲近。
众人一同移步至衙旁食肆。此间窗明几净,檐下陈设时令盆花,内里桌椅皆是素木打造,简约素雅,虽不奢华,却收拾得洁净妥帖。同衙各司官吏尽数到场,上至通判、推官,下至案牍小吏、差役头目,依次入席,座无虚席。往日衙署的肃穆拘谨悄然散去,满室只剩同袍相聚的融融暖意。
席间珍馐精致家常,热菜氤氲热气,果碟蜜饯鲜亮排布,酒坛启封,浅淡酒香漫溢席间。众人轮番起身举杯道贺,言辞真诚恳切,全无官场逢迎虚文。
通判抚须含笑,缓声道:“江司法持法端平,崔都巡镇守有方,有你二人在任,本州吏治民风,定能日渐清朗。”
左右同僚纷纷附和举杯,笑语相和。
江澄性子内敛温润,起身从容拱手回礼,语态谦和有度,不骄不躁;崔承平日军营里冷峻寡言,此刻也稍敛锋芒,与周遭武官同僚碰杯闲谈,眉眼间褪去练兵时的凌厉,多了几分随和温润。
席间推杯换盏,有人闲话市井闲趣,有人漫论衙署杂务,笑语融融,人人自在放松,尽欢而不奢靡,恰是同僚同袍最相宜的相聚光景。
喧闹间,江澄与崔承同坐一席僻静角落,安享席间闲逸。江澄本就不善饮酒,经几番同僚相敬,浅酌数盏,面颊已然潮红氤氲,眼波蒙着一层浅浅水汽,眸光迷离朦胧,褪去了平日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柔倦慵懒。他懒于应酬,只静坐一旁轻抿茶水,静听周遭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