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坐在身侧,眸光不自觉时时落在江澄身上。见他酒意浸身、面色泛红、眼神朦胧难聚的模样,素来沉冷的眉宇不自觉放柔和几分,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妥帖照料之意,只默默静坐相伴。满堂喧嚣入耳,二人身旁反倒自成一隅静谧,默契在心,不必多言。
宴罢月上檐角,夜色渐浓,众人陆续作辞散去。
江澄起身拱手道别,面色潮红未褪,眼眸依旧迷离微漾,酒意沉沉萦绕周身,步履微微虚浮,不复平日挺拔沉稳。
崔承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见他这般不胜酒力的模样,眉宇间藏着几分怜惜,再不迟疑,快步上前轻扶他臂弯,语气沉稳关切:
“你酒量本浅,经不起几番劝饮。夜路微凉,我送你回府。”
江澄微微摇头,低声推辞:“些许酒意,不妨事,不必劳都巡相送。”
可话音未落,脚下便软绵虚晃,再难撑住平日的端方姿态。
崔承见此,眸底漾出一丝无奈浅笑,语气温和又笃定:“江司法公务上向来果决独立,这般小事,便不必推脱了。”
江澄闻言,耳根微热,无力再强撑,只得垂眸轻声应下。
崔承遣退随行下人,亲自伴在江澄身侧,缓步行在长街。街巷灯火疏落,晚风拂过檐角,捎来几分清凉,稍稍吹散酒气。二人一路慢行,语声寥寥,唯有足音错落相伴,安稳妥帖。
行至江府门前,江澄站稳身形,面色潮红稍敛,眼神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迷离,拱手道谢:“今夜有劳都巡相送,天色已晚,你也早些回府安歇。”
崔承望着他眼底未尽的浅醉与朦胧,依旧放心不下,沉声道:“无妨,送你入内廊下,我再离去不迟。”
踏入江府庭院,四下清寂无人,宴席间的喧闹尽数消散。崔承待周遭再无闲杂耳目,才放缓语速,低声论及时局:
“你我升迁之事,不出数日必会传遍州城。那帮城郊豪强眼下看似安分,暗地里必在筹谋算计,往后你在衙署理事、居家起居,都要多留几分心思。”
江澄晚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迷离眸光渐渐归澄澈,敛神轻声应道:
“我心里清楚。他们已然收敛城郊市井、乡野明面上的滋事恶行,转而从卷宗归档、证物调取、乡间巡查各处暗中使绊,行事更阴,也更难拿捏。”
崔承眸色微沉:“我已命麾下巡卒暗加戒备,紧盯城郊各豪强庄院、乡间田产动静。只是对方如今藏在暗处,不授人以柄,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正是这般。”江澄颔首,语气沉静,“暂且按兵不动,各司本分,稳步查案便是。”
二人立在月下庭院,寥寥数语,便将往后分寸已然商定。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地上,清寂之间,已隐隐透出山雨欲来的沉郁。
果不其然,不出三两日,江澄与崔承升迁的消息便传遍州城内外。街头巷尾、衙署乡绅,无人不晓新任江司法掌一州刑狱,崔都巡领全境巡防。
寻常百姓感念二人先前破案安民之功,皆赞清官得擢,是州城之幸;而平日依附城郊豪强、牵扯私弊的胥吏与乡绅,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往来愈发密切,暗地筹谋不休。
豪强果然收敛城郊乡野、市井恶行,转而暗中处处掣肘,不留半分实证。江澄调阅旧卷,猾吏或推说卷宗遗失,或以归档混乱搪塞,关键证物屡屡难寻;崔承巡卒下乡暗访,屡被城郊乡绅以私产拦阻,甚至遭诬告滋扰乡里;更有豪强收买城郊粮商暗抬市价,散播流言搅乱民心,手段阴柔难察。
江澄连日处理积压讼案,屡屡因卷宗证物受阻,望着案头一纸纸含冤诉状,指节微拢,眉宇间渐覆一层沉冷。
崔承亦接麾下禀报,知晓巡防处处受限,兵卒动辄被挑唆是非,心中憋闷,却苦无实据,只能暂且隐忍戒备。
暮色沉沉,江澄归居府邸,案头卷宗依旧堆积如山。升迁的半点荣光,半点也染不上心头,只剩肩头愈发沉重的担子。
窗外月色清寒,浸过窗棂落在卷册之上。江澄静静凝望着纸上案情字句,心底了然——
城郊豪强收起明面锋芒,转为阴柔暗绊,博弈已从城郊街头、乡野对峙,化作衙署、民生、人心之间的暗中角力。前路暗流翻涌,往后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