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十几幅画装裱好送去广州后，钟持意重新审视自己的毕设。
空空荡荡的美术室，同学也好，舍友也罢，没几个待在学校的，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把她喊回学校。
陈温把很多聊天记录发给了她，告诉她怎么面对丈母娘的道德绑架，告诉她如何强势如何示弱，如何以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要她在梁溪的生日来临前，把这个糟心的问题解决掉。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温发那么多消息，她被陈温拉黑了很久，这次却是陈温主动把她放出来的。
钟持意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卷进这件事的女主角，陈温会直接一手操办这一切。
陈温给的解决方法或许是最优的，但钟持意犹豫着。
这是少有的犹豫，从前她会想也不想地拒绝，现在居然在思考，使用陈温的解决方案，是否会让她的感情更为平坦。
她对待长辈一向怀柔，没有威胁，尽量理解。
或许高中的时候就出现了偏差，在梁溪抱怨的时候，钟持意说他们是爱你的。
因为自己被放养，所以觉得圈养是一种爱的表现，她看见梁溪愠怒的眼神，又夹杂着喜欢和爱，眼圈红了一会，眉毛鼻子皱在一起，可终究是没有反驳她。
钟持意觉得不舒服，她和陈温不一样，或许陈温更适合梁溪呢？
那么为什么经年累月的相处，让她们仅仅是朋友？那又为什么，她们仅仅是朋友，却在靠在一切的时候，有着排开一切外物的力量？
梁溪解释过很多次，她说，极致的友情可以与爱情持平，甚至偶尔超越爱情。
“所以你们是十指相扣的朋友，是吗？”
她在那个时候选择激怒梁溪。
“是的。只要我不讨厌，所有人都可以与我十指相扣，更何况是我的朋友。”
而梁溪似乎更懂如何激怒她。
“甚至，她是陈温。”
那个时候，她们就像两只刺猬，不把刺插进对方心里，不把刺插进自己心里，就不会罢休。
钟持意不是不能理解这个理论，她就是觉得梁溪没有说实话，可那不一定是实话，可能是自己的臆想，而臆想成真的话，会让她更加痛苦。
她在想，如果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那么梁溪和陈温，谁是神女，谁是襄王，又或者说，谁是无知但强健的野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撞击不可打破的铁壁？
她将一直被困在这样的猜测与旁敲侧击的求证之中。
日积月累，年复一年。
在梁溪都不想解释、懒得争吵之后，在陈温那样会做表面功夫的人都对她表现出反感后，她依旧填补不了这个猜忌的空缺。
钟持意加了那个讨人嫌的、梁溪初中的下铺，在她叭叭自己的感情史，说自己高中三年一年被一个人追的文字间隙，打听梁溪的过往。
钟持意有求于人，就会忍耐。她听着对方叭叭叭说自己只被三个人追，人物不顾繁多，却能绕得像困住伊卡洛斯的迷宫，钟持意有意无意搭几句，没说自己一个月内就能撞上三个情敌。
攀比无益。
昏天地暗之时，她在困顿中从平板的绘图界面抬眼，看见三十多条消息，滑了两屏，终于提及梁溪。
“感觉小溪喜欢过温姐。”
钟持意的心咚的一下落到地面。
这是她的猜忌需要的答案。
出自梁溪的初中舍友嘴里。
在许多年后，在她们各自漂泊多年后，她在旁人嘴里听见了自己最怀疑又最厌弃的猜测。
她突然理解了梁溪为什么要出轨网恋对象，为什么要将罐子砸破一个角再破罐子破摔。
因为要一份安宁，要一个不可挽回的局面，要不留余地，要足够坚定，才能毁掉一份半真半假的感情。
钟持意的心有些凉，关于梁溪的话不止这一句，但没有一句话含着陈温喜欢过梁溪的意思，在外人眼里，梁溪是襄王。
钟持意不这么觉得。
或许是自己滤镜太重了，觉得所有人都喜欢梁溪。
梁溪破罐子破摔要一个安稳的大学，要一个不被束缚的干净情感区域，要“失去爱”。
但她不能这样做，再次失去只会让她更接近疯魔。
对于艺术家来说，疯子更接近艺术的天堂，可对于梁溪来说，正常人才在她的择偶标准范围内。
梁溪恐惧所有的不定性，却又被那样的态度所吸引，她是矛盾体，是薛定谔未打开的盒子，是不定性本身。
她抓了抓有些毛躁的长发，花时间收拾了一下自己，与丈母娘视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又体贴，她的脸很有欺诈性，却因此获得了全新的体验。
在被威胁后她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她看着视频里那张和梁溪有些相似的脸，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终究是更直观地用了陈温的解决方式，去击溃一个中年妇女的心。
但钟持意不觉得自己残忍，陈温和下铺嘴里说出来的曾经，让她觉得高中的自己很可恶，很惹人嫌。
梁溪的父母给予的不是爱，是禁锢。
是恐惧她逃跑而层层加码的言语凌辱，是打个巴掌给个枣的伪善，是把梁溪当养老股票但因为控股失败而无能狂怒后的折磨。
她曾经居然能说出来那么恶心的话。
她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他们爱她。
无怪梁溪觉得她朝圣，觉得她思维逻辑混乱，非得破罐子破摔才好。
梁溪是极度的心软，炒菜时候被油溅到都能烫出舍利子的那种。
她们能复合，一是陈温逼梁溪做了选择，二是梁溪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喜欢谁，谁往上撞，她就接受谁。
梁溪会因为谈恋爱而喜欢对方，会因为谈着恋爱而拒绝其他往上撞的人，道德感很强，所以刻意背德的时候，反噬会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