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过度信任过自己的母亲,初中时坦白说自己喜欢女生,遭遇了很多不太美好的事情,后面她学得聪明了,只说自己不喜欢男生,却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了。
钟持意在高中时期曾出现在母亲的眼前,没有引起一星半点儿的怀疑。
因为那时的梁溪在父母面前,和阳光扯不上半点关系。
在父母眼里,她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熟悉中带着一点冷漠,被指责过冷淡的她发现自己变成了母亲讨厌的样子。
不够阳光,不够柔和,不够聪明,像是挑剔一件商品一样。
在看了好几个身穿制服的同龄男性的照片后,梁溪微笑着,伪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
“妈妈,我有一个秘密,你可不可以保密?”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瞪大,手不自觉地握紧,为了不被看出来自己表情的僵硬,梁溪转身去给母亲倒了一杯水。
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隔壁的房间是她的丈夫,眼前笑得残忍的是她的女儿,她向她公布自己高中做过的事情,向她阐明自己现在的生活,告诉她手上的戒指是如何更迭,她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如何成长,被谁保护又被谁伤害。
她残忍又怜悯地将水递到她的手边。
“妈妈,有些事情是拦不住的。”
“我十三岁不要的东西,三十岁也不会去沾染,我十六岁爱上的人,六十岁依旧会爱着。”
梁溪笑着给母亲讲述这样的事实,语速都缓了下来。
“您总说我冷酷无情,离了一个地方就再不关心,和谁都不再有联系,请问我现在在您的眼里依旧如此吗?”
她和母亲有着更大的矛盾,有着更多的秘密,就像是松鼠的窝上盖了一层软树皮,揭开来看,全是满满当当的存货,足够度过无数个冬天。
母亲的声音离她不远,可梁溪微笑着,听不太进去。
她只是笑着。
她在下坠,下坠着,速度太缓慢,像是被静止了一般,她来不及去向任何人求助,就被钟持意接住了。
钟持意抓着她的手腕,喊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这里是现实,不要担心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解决。
钟持意没陪她回家,却在她要逃回广州的时候,出现在城轨站,在她的面前接她,两个人一起坐上城轨,钟持意只带了一张身份证,一个手机,其他什么都没带。
梁溪在一个小时前,问她能不能来接自己。
梁溪看起来焉焉的,钟持意伸手摸了摸她的眼尾,没有感觉到被沾湿。
梁溪没有哭。
意识到这一点的钟持意,反而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梁溪的嘴角扯着没什么气力的淡笑,微微眯着眼,又是那种审视人的眼神,不过她不是在审视钟持意,而是在审视钟持意眼里的自己。
冷漠,淡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指甲早就掐进肉里了。
“钟持意。”
她的笑沁着一丝苦涩,又有着一种邀功的意味。
“猜猜看,我除了回家拿必要的证明,还做了什么?”
钟持意没回答她,伸手去勾她的手,发现梁溪的手心里已经有干了的血痂,她的手凉得惊人,十月中下旬了,手凉一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梁溪的血液循环本就不快,一旦紧张起来,手就像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钟持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溪见她不回答,也没自己撂底,只是蜷起了手,把中指的戒指转了个面给她看。
“戒指沾上血了。”
“你会觉得肮脏吗?”
她在二十一岁的末尾,终于向互不信任却又缠绕着生长的母亲阐明自己的苦难,并没有声嘶力竭的指责,只是温声细语,像一个披上天使皮囊的恶魔。
为了让一切都步入正轨,她不惜在离开前先给母亲打一针预防,短暂性地毁掉自己看起来安静祥和的家庭。
即使她的父亲依旧对此一无所知。
她暂时还没有勇气与经济来源中门对狙,而母亲会为了自己和她的未来将这件事保密。
梁溪算完了这一切。
骨子里的血液随着基因传递,她有着一样的卑劣,所以她才觉得难受,觉得肮脏,她用与父母一样的思维思考,先入为主地把母亲套在原地,一如母亲早些年对她做的一样。
而她对父亲的反击,是沉默的,就像父亲对她的沉默一样。
“沾血的戒指很漂亮。”
钟持意摸着她的戒指,摸到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翻过来,去摸她掐出来的指甲印。
“敢说实话的你,很勇敢,很坚强。”
钟持意把她的手放到唇边,丝毫不在乎那点血腥气,一点点吻掉上面的血痂。
总有人可以接受烂到碎了一地的你,总有人不畏惧你的奇怪动作,不管是掐在脖子上的手,还是扎进肉里的指甲。
钟持意全盘接受。
钟持意没有骗她,她的爱确实从头到脚,毫无芥蒂,她的怀抱足够宽容,包容下所有一切的你,一个不完美却完整的梁溪,会在那里找到新生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