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没有和妈妈拉扯太久,她会短暂地回到妈妈的身旁,带着一个炸裂性的消息,然后才离开,她会送去母亲最担忧的答案,作为她大学四年的总结。
她要去面对新的指导老师,去面对完全不熟悉的工作,去面对所有未知的一切,而钟持意就站在她的身后,陪伴着她。
等待着她。
像是一只被她留在家中的宠物一般,能被她承认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钟持意等待着她下班,就像很早之前她等着钟持意从画室出来,等着钟持意的老师训话,在外面打好了五百字的骂人腹稿一样。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旦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就像是伸手去抓住光一样,伸手过去的那一刻,确实是拦住了一瞬间的光,因为光沿直线走,可握紧了再松开,只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空空荡荡的。
梁溪很早之前说过,即使光抓不住,但总有一刻,它因为被我阻拦而为我停滞了。
高中时期的她没有现在多愁善感,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烂桃花,更没有现在这么幸运。
她度过了阴暗的初中时期,又硬生生挺过了黑暗的高中时期,终于在大学里得以喘息。
她在大学里不怎么与父母联系,只在发生活费时候最为密切,其余或是降温互相提醒,或是节日祝福,真心的交流实在不多,她作为一支涨势不佳的股票,在暗地里和父母较着劲,明面上却又什么都没说过。
她手里握着未来了,才有资格和父母平起平坐地讨论,争论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需要更改。
才在未来有资格抓着钟持意的手在父母面前说,绝不分开。
梁溪有时候觉得自己和钟持意在一起这件事,是对不起钟持意的。
因为她高中时期特别特别需要爱,而钟持意爱着她,就是她的支撑,她意识到钟持意的朝圣之前,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糟糕。
自己的爱像是反哺,而不是真正的爱情。
她有着不可言明的生长痛,无论旁人理不理解,那样的痛都在骨子里,在血液里翻滚,直到她成长到可以反抗一切。
这一切都会让她记得,抽丝剥茧地感受着其中的痛。
爱与痛同感。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哪怕到了现在,她依旧在急速流转的时间里抓不住自己,抓不住梦想,抓不住所有一切。
可她抓住了钟持意的衣角,然后再抓住她的手腕,最后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她一伸手就抓住了钟持意,来不及错愕的时候,就被拥入怀中。
钟持意在自己的随记里说,梁溪像是太阳一样照耀着自己,是自己生命的曙光,梁溪想,或许那个时候钟持意才是真正的太阳,只是她的光不为她人看见,温度也只渡给离得最近的自己。
她牵着自己的手一直走。
走到医院,走到宿舍,走到钟持意的出租屋。
去拥抱。
去亲吻。
去把手举过头顶,按在床上。
那样莫名会有一种缴械投降的感觉。
可这不是钟持意对她施加的动作,是她对钟持意做出来的动作,与过往的那些年不同,她是刻意的,她是故意想要这样做的。
她要居高临下,去注视钟持意,去透过她的眼睛审视自己,也审视一切。
把手举过头顶,用自己的衣物捆绑住那双手,再低垂着眼去看那个人,就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像是自己又被剥离开来,看不透这之间的真实和虚无。
她和钟持意一样的不安,只是钟持意落于实处,她踏着虚浮。
她们是世界上最相称的恋人,没有人谁攀附着谁,只有互相缠绕,分离就是抽丝剥茧的疼痛,又因为是钝痛的撤离,而感到一丝兴奋地欢愉。
梁溪的母亲曾在她分手后的一个假期里问她,那个对你很好的同学呢?怎么不见她和你联系了?
母亲并不过分了解她和任何人的联系,只是她再不提起那个名字,突然想起来就问了,就像偶尔遇见了陈温和发小,也会问一问她们的关系一样。
对于母亲来说,钟持意并不特别,梁溪知道这一点,可相对于陈温,母亲更喜欢钟持意,母亲觉得陈温太冷酷了,太残忍了,没有人情味,会伤害到她的女儿。
当时,当时梁溪怎么说的呢?
梁溪说,妈妈,你知道的,人与人之间,总是走着走着就散了的。
“妈妈,你知道的,每个人都会有遗憾的。”
“妈妈,我和她再也不会有联系了。”
那个时候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母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以为她在家又受了什么委屈,有些无措地劝她想开些。
想开些,劝人可不就是这些说辞。
开心点,健康点,想开点。
他们说着关心,却从来没有剖析过她的痛苦,只愚钝地一棍子打死在阴暗角落,要一个金蝉脱壳的阳光少年。
梁溪和母亲的交流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有大事的时候她们的联系就会多一点,似乎要把平日里的疏离冷淡盖过一样。
尤其是大四了,仅有一天的假期,她难得回一趟家。
妈妈似乎很想念她,和她的话题从学业过渡到生活,再从生活聊到感情。她快二十二岁了,母亲总会想着要让她感受一下恋爱的春意,甚至还有点想乱点鸳鸯谱的意思。
梁溪在任何时候对这个话题都是不作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