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的消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压。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变少了。以前会去小卖部溜达的那群人,现在宁愿坐在座位上多刷两道选择题。唐念念说这是“考前综合症”,症状表现为:食欲不振、情绪暴躁、看到数学卷子就想吐。
“你也有综合症?”殳嘉问她。
“我没有,”唐念念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薯片,“我食欲很好。”
殳嘉笑了一下,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物理卷子上。老周上次说她步骤跳太多,她现在每道大题都把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连“解”字都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也许是因为那三分。也许是因为联考。也许是因为联考之后,她的名字会和安城一中那群人出现在同一张表上。
她想让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
周三下午,殳嘉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人去操场了。唐念念去了小卖部,临走前问殳嘉要不要带什么,殳嘉说不用。
她低着头写题,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唐念念回来了。
“学霸,学习呢?”
不是唐念念。
殳嘉抬起头。储兴言站在她座位旁边,半个身子靠在过道旁的课桌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他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花哨的黑色T恤,领口开得有点大。殳嘉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领口,是因为他身上有一股烟味,淡淡的,但让人不太舒服。
“你怎么进来的?”殳嘉问。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呗。”储兴言把那瓶冰红茶放在她桌上,“给你的。”
“不用了,我自己有。”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储兴言把椅子拉了一下,看样子是想坐下来。
殳嘉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但都在低头写作业,没有人往这边看。她不知道储兴言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坐在她旁边。
“联考准备得怎么样?”储兴言没有坐下来,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可是年级第一,这次联考要是考不好,丢人可就丢到安城去了。”
殳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关心,但拼在一起就变了味。不是关心,是那种看你站在高处、想看看你摔下来是什么样子的期待。
“你四班的,来三班干嘛?”
声音从后门方向传过来。
殳嘉偏头。寻驰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他刚打完球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他看着储兴言。不是瞪,是看。那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因为看得太久了,就变成了一种压迫。
储兴言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来找人聊聊天,不行啊?”
“你跟她很熟?”寻驰走进教室,把矿泉水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像是纯粹出于好奇才问了这么一句。
储兴言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寻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物理卷子,展开,铺平,拿起笔,在答案栏里写了一个C。然后他突然停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的卷子,落在储兴言身上。
“你上次摸底考物理多少分?”
储兴言的表情僵住了。
“我帮你算算,”寻驰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嘲讽,“你总分五百出头,物理按比例折算大概七十分左右?不对,听说你物理常年不及格——那应该是六十几?”
储兴言的脸色变了一下。
“六十几分,”寻驰把笔帽拔下来又盖回去,拔下来又盖回去,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跑到年级第一面前问人家联考准备得怎么样。你是有多想不开?”
教室里响起了几声压得很低的笑。坐在前排的耿聪睿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荀雯倩用课本挡住了半张脸,但从课本的缝隙里能看到她在笑。
储兴言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把那瓶冰红茶从殳嘉桌上拿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寻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最终还是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寻驰低下头继续写物理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殳嘉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在答案栏里写的那个选项被涂掉了,改成了另一个。
他刚才根本没看题目,随便写了一个C。后来改的那个,才是对的。
殳嘉低下头,看着面前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忍住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条,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刚才谢谢。——殳嘉”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趁课间走过去的时候,丢在了寻驰的桌面上。
大课间的时候,唐念念拉着殳嘉去操场。
“走走走,晒太阳,再不晒我就要发霉了。”
两个人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唐念念从口袋里掏出CCD,对着篮球场那边按了几张。
罗星纬在球场边上整理器材。他把篮球一个一个放回推车里,排得整整齐齐,每个球的气门芯都朝同一个方向。放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把最外面那个球转了一下,让上面的logo朝外。
唐念念的镜头始终对着他。CCD的屏幕上,罗星纬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
“他好认真。”唐念念说。
“放个球而已。”殳嘉说。
“你不懂,这叫匠人精神。”
殳嘉正要说什么,罗星纬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过来。唐念念的手一抖,相机差点再次飞出去。她飞快地把相机藏到身后,假装在看风景,但她的动作太大了,大到连罗星纬都注意到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朝她们走了过来。
唐念念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得像煮熟的虾。殳嘉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比罗星纬放球的画面有趣多了。
“你在拍我吗?”罗星纬走到她们面前,站定。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质问,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唐念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殳嘉在旁边替她回答:“她在拍风景。”
“哦。”罗星纬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镜头一直对着我?”
唐念念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殳嘉觉得她的CPU可能已经烧了。
“我……”唐念念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只有一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身后的CCD拿了出来,低着头翻到刚才拍的几张照片,把屏幕转给罗星纬看,“……拍得不好看的话,我删掉。”
罗星纬低头看着屏幕。照片里的他正在把篮球一个一个放进推车里,侧脸,阳光照在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唐念念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拍完了能发我一份吗?”
唐念念愣住了。不止唐念念,殳嘉也愣住了。
“我留着做个纪念。”罗星纬的表情非常坦然,坦然到好像他说的不是“留着你的偷拍当纪念”,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唐念念张着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字:“……好。”
罗星纬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整理器材了。他走了之后,唐念念转过头看着殳嘉,眼眶红红的。殳嘉以为她要哭,结果她一把抓住殳嘉的袖子,声音都在抖:“他说要我发给他,他说要我发给他!”
“听到了。”
“他不是应该生气吗?他不是应该让我删掉吗?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她找不到词来形容,急得直跺脚。
殳嘉想了想,替她说了:“呆。”
唐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呆。他怎么这么呆啊。”
联考前一天的下午,殳嘉在走廊上碰到了浦千易。两个人一个从教室出来,一个从厕所出来,在走廊中间遇见了。
浦千易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水杯,杯盖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温度计。殳嘉注意到她的指尖因为水的温度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刚接完热水,杯口还有一缕细细的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