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红榜贴了三天,被风吹掉了一个角,没人去补。
殳嘉每次从校门口经过都会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看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倒是物理课上老周发月考卷子的时候,她在意了一下。
老周把卷子一张一张发下来,念到分数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这次物理普遍考得不高,班上过九十的就两个人。
“寻驰,九十四,全班最高。”
寻驰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拿卷子,路过殳嘉座位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卷子放在桌面上,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是老周表示表扬的习惯。
殳嘉拿到自己的卷子,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九十一。
差三分。
她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选择题没错,填空没错,大题扣的分都在最后一道——她写对了答案,但中间跳了一步,老周扣了她三分步骤分。
“殳嘉。”老周站在讲台上叫她,“你的解题思路很好,但步骤不能跳。高考按步给分,跳一步扣一步。”
殳嘉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跳步的习惯是从竞赛题里带过来的,竞赛只要答案对,过程可以简略。但高考不一样。她把扣分的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规规矩矩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下课之后,唐念念转过来看她的卷子:“你九十一?寻驰九十四?差三分?”
“嗯。”
“你就扣在步骤分上?这也太冤了吧。”
殳嘉没说话,把那道重新做好的题夹进物理课本里,夹得整整齐齐的。唐念念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她不是在整理卷子,是在把“这三分下次拿回来”这句话叠进纸页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孟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通知单。
“说一个事。”她用板擦敲了敲讲台,“十一月中旬,全市要和安城的几所重点高中搞一次联考。包括安城一中、安城实验、安城二中。咱们学校也要参加。”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安城一中?那不是殳嘉原来的学校吗?”有人喊了一声。
殳嘉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她的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还没写。那个“解”字刚写了一半,撇的起笔落在纸上,停住了。
安城一中。
她要回去了?不是回去,是考试。是和宜城三中一起,和安城一中的学生做同一张卷子,排同一个名次。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想回去,那个学校她已经不属于了。但又想知道,如果她和那些人还在同一个考场里,她会排在第几。
“殳嘉,”孟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从安城一中转过来的,那边的出题风格你熟悉。这次联考你要多带着大家。”
殳嘉点了点头,把那个“解”字写完。
后门的方向,她余光扫到一个人。寻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他没有看她今天的卷子,没有看她九十一分的物理,也没有看她因为跳步被扣掉的步骤分。但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殳嘉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知道了。知道安城一中是她以前的学校。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了。
殳嘉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数学题上。导数,恒成立问题,参数分离,构造函数,求导,判断单调性——一道题做完了。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发呆了好一会儿。法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教学楼前面的小路上,值日生扫了又落,扫了又落。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条,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联考,我不会让你的。”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好像太冲了,又好像太认真了。她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递出去。
放学的时候,殳嘉收拾书包,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她站起来,从最后一排走过去,经过寻驰座位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纸条的边缘。
她走过去了。没有掏出来。
周五下午,家长会。
殳嘉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三三两两的家长从校门口走进来。有人穿着西装,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在问自己孩子的班级在几楼。
外婆来的时候,殳嘉第一眼就看到了。因为外婆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料子看着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鬓角的白发用发卡别住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正式了很多。殳嘉站在二楼走廊上,看到外婆在校门口跟保安问路,保安指了一下教学楼的方向,外婆点了点头,拎着一个布袋子慢慢走过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过叫妈妈来。但妈妈走不开,出版社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她在电话里跟妈妈说“家长会外婆来就行”,妈妈说了一声“好”,语气里都是疲惫和愧疚。
殳嘉深吸了一口气,跑下楼去接外婆。
“外婆,这边。”
外婆看到她,眼睛弯了起来:“你们学校还挺大的,我差点走错楼。”
殳嘉挽着外婆的胳膊往楼上走。外婆走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下。殳嘉放慢了脚步,没有催。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排好了,每个家长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殳嘉把外婆领到自己的位置,把椅子拉出来,扶着外婆坐下。
“外婆,我就在后门那儿,你有事叫我。”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外婆摆了摆手,从布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拿起殳嘉桌上的成绩单看了起来。
殳嘉走到后门外面,靠着墙站着。门上的玻璃窗正好能看到教室里面的情况。
家长陆陆续续都来了。关文惠的爸爸穿着白衬衫,拿着一个笔记本,坐下来就开始记东西。浦千易的妈妈没有来,来的是她爸爸,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一进门就跟孟老师握手寒暄。耿聪睿的妈妈拎着一大袋水果,挨个给旁边的家长发橘子。
储兴言的家长没有来。殳嘉注意到他那排最边上的座位一直空着,课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没有人认领的位置。
孟老师走上讲台,家长会开始了。
殳嘉没有在听。她站在后门外,看着外婆的背影。外婆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成绩单看了很久。殳嘉不知道外婆在看什么,那张成绩单她早就看过了——总分606,年级第一。外婆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看了几秒,又翻回去了,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布袋子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殳嘉靠着墙,闭上了眼睛。走廊上有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她想到爸爸。如果爸爸还在家,今天来的会不会是他?他会穿什么样的衣服?会不会像关文惠的爸爸一样拿个笔记本,认认真真记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
教室里的孟老师在讲月考的成绩分析和本学期的教学安排,殳嘉听得断断续续的。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浦千易的名字,听到了寻驰的名字。
孟老师念到“殳嘉”的时候,有家长回头看。不是看殳嘉,是看殳嘉的外婆。坐在外婆旁边的一个阿姨,穿着藕粉色的针织衫,烫着卷发,凑过来跟外婆说话。
殳嘉竖起耳朵听。
“您是殳嘉的外婆?殳嘉是您外孙女?”
外婆点了点头,笑眯眯的。
“哎哟,这孩子太厉害了,年级第一呢!我们家那个才考了五百二十多,回去我都不好意思说。”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之间特有的热情,“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外婆摆了摆手:“我早就退休了,孩子自己争气,跟我没关系。”
“看您气质好好,之前是干啥工作的?”阿姨的眼睛亮了一下。
外婆说了一个名字。
阿姨的嘴巴张大了:“您是那家出版社的编辑?天哪,我年轻的时候看过好多您编的书!您是不是还编过那个——”她说了好几本书的名字,都是殳嘉没怎么听过的。但外婆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旁边的几位家长也凑了过来。
“殳嘉外婆,您真是那个出版社的编辑?那可是我们当年读书时候最好的出版社了。”
“您编的书我家里现在还收着呢。”
“怪不得殳嘉这么优秀,原来是书香门第啊。”
外婆被一群家长围着,脸上的笑有些不好意思,但殳嘉知道外婆是高兴的。外婆当了一辈子编辑,编过几百本书,带过几十个年轻作者。在出版圈里,外婆的名字是有分量的。只是殳嘉很少看到外婆在外面被人这样围着说话。
她站在后门外,看着外婆被家长围住的画面,心里浮上来的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难受。
外婆是好的。外婆的身份是好的。爸爸不是。爸爸是那个在网上被几十万人骂的人,是那个让外公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的人,是那个让“殳”这个姓在这个小城里变成一个需要解释的东西的人。如果这些家长知道殳嘉的爸爸是谁,他们还会这样围着外婆吗?还会说“书香门第,怪不得孩子优秀”吗?还是会在背后说——“原来那个抄袭作家就是她女婿”?
殳嘉把背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日光灯。灯管有两根,其中一根在微微发黑,不知道还能用多久。她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不是第一次了,她已经很熟练了。
家长会结束后,外婆从教室里走出来。殳嘉迎上去,接过外婆手里的布袋,挽住她的胳膊。
“外婆,走吧。”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班主任夸你了。”
“嗯。”
“说你学习认真,态度端正,让大家向你学习。”
“……班主任对每个家长都这么说。”
外婆看了她一眼,笑了,没有反驳。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有几个住校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很慢,像是在跟夜色赛跑。
“嘉嘉。”外婆忽然叫她。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殳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安城的大学她不想回去了,宜城的大学她又不想待。剩下能选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大城市。
“还没想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