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了脚步。她本来是要去接水的,但看到浦千易站在那里,她忽然想等一等。
“你先。”殳嘉侧了侧身,让出接水的位置。
浦千易看了她一眼。殳嘉以为她会说“你先”,或者“我不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走上前去接了水。
殳嘉站在走廊上等。她靠着栏杆,看着楼底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背书。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
浦千易接完水,走到殳嘉面前。
“我以为你也要接水。”她说。
“我是要接啊。”殳嘉说。
“那你为什么让我先?”
殳嘉愣了一下,想了想:“我以为你想接。”
浦千易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殳嘉注意到她的耳廓最上沿染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水杯。她想起刚才站在饮水机前,热水流进水杯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很响。
殳嘉在外面等她。殳嘉以为她要去接水,殳嘉让她先。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都带着殳嘉的名字。
她把水杯攥紧了一点,又松开。
“你杯子上的贴纸,”浦千易说,“那只狗很丑。”
“那是柴犬。”殳嘉说。
“很丑。”
殳嘉笑了,没有反驳。她走到饮水机前,把粉色的保温杯对准出水口,按下按钮。热水哗哗地流进去,杯口升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浦千易站在旁边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走廊上的风把殳嘉的马尾吹起来,发梢扫过浦千易的手臂。浦千易没有躲。
她只是把水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那天晚自习,寻驰的纸条来了。
殳嘉翻开笔袋的时候发现的,折了两折,塞在笔袋最底层。她打开,上面写着:
“不用谢。联考你要是输了,今天的事我收回。”
殳嘉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折好,趁去接水的时候丢在了寻驰的桌面上。
那个字是:“行。”
联考前一晚,殳嘉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
外婆在厨房里煮汤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殳嘉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
“外婆,今天怎么煮汤圆了?”
“明天联考了,吃个汤圆,图个团圆。”外婆说完之后可能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殳嘉知道外婆在想什么。汤圆是圆的,圆代表团圆。可她们家已经好久没有团圆了。
外婆盛了一碗汤圆,放在殳嘉面前。白的,圆的,冒着热气。殳嘉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在白色的汤圆皮上洇开一片黑色的痕迹,甜得发腻。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她想爸爸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哭的想,是一种钝钝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她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给他煮汤圆。
她把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
回到房间,殳嘉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桌面上一小块地方。她把明天要考的科目资料翻出来,摆在桌面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本资料,摞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墙。
她翻开语文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文言文实词、虚词、特殊句式。诗词鉴赏的答题模板。作文的素材积累。她把最后几页翻过去,看到自己用荧光笔画的一段话——“真正的勇毅,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那是她上次月考作文里写的一句话。她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了。
书桌上放着一封信。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外婆放的,也许是妈妈下班回来放的。信封上写着“殳嘉亲启”三个字,是爸爸的笔迹。
殳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认识这个笔迹,比任何人都认识。小时候爸爸用这个笔迹在她作业本上签字,用这个笔迹在她生日贺卡上写“祝嘉嘉生日快乐”,用这个笔迹在一本又一本书的扉页上写“赠殳嘉,愿你在文字中找到方向”。
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信纸折了三折,纸是普通的A4纸,边角有点皱,像是被反复修改过。
她打开。
“嘉嘉,对不起。”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鼻子酸了。她咬住嘴唇,继续往下看。
“对不起,让你和妈妈独自面对这一切。对不起,让你在学校里可能被人指指点点。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爸爸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那些话不是真的。你知道的,我没有抄袭。我有那么多手稿、那么多笔记、那么多凌晨三点还在改稿的夜晚。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被人说成是偷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写了二十年,所有的证据都在我手里,但没有人愿意看。他们只想骂我,只想看一个‘著名作家跌落神坛’的热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走了。我把烂摊子丢给你妈妈,一个人躲起来。我想把新书写完。我想用作品证明我自己。可是好难啊。每天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些骂我的话,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关不掉,调不静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不知道写完了有没有人愿意出版,不知道这一切还有没有意义。
但我还是要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你是我的女儿,你知道写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是我的命。我不能因为别人说我的命是假的,就不要这条命了。
孩子,爸爸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写下每一个字的理由。
明天联考了。爸爸不在你身边,不能送你去考场,不能在校门口等你出来。但爸爸的心和你在一起。
你妈妈跟我说你考了年级第一。那天晚上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我的女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在发光。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家,怎么评价我的作品,你都不要受影响。你不是‘抄袭作家的女儿’。你是殳嘉。你是你自己。
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
还有一句你比我更早明白的话——‘真正的勇毅,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嘉嘉,爸爸为你骄傲。
勇往直前。等你考完,爸爸就回来了。”
殳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台灯底下。台灯的光照在信封上,“殳嘉亲启”三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笔,翻开数学笔记,继续复习。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个声音。她写完最后一道导数题,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有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她拿出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不是写给寻驰的,不是写给浦千易的,是写给自己的。
“联考,我会考好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底层。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不快不慢,很稳。她在心里把那首歌词默念了一遍。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
然后她想起另一句。葡萄何时先熟透,你要静候再静候。
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等葡萄成熟透,等风来,等我自己走到对的地方。不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慢慢地眨眼睛。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沉进了一片安静的、柔软的黑暗里。
明天,联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