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忍住。
然后就像决堤了一样,她笑得弯下了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笑得浑身发抖。她的笑声不大,但在整个篮球场的笑声里格外清脆,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了。
寻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
他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眉毛还是拧着的,嘴角却动了动。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没人注意到。
他弯腰捡起滚到排水沟旁边的球,走回来,站到殳嘉面前。
殳嘉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只看到一双白色的篮球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但又不太像真的在生气的味道。
殳嘉抬起头,笑得眼角都是泪花,脸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边笑一边说,声音都是抖的。
寻驰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她的眼睛红红的,笑得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她脸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忽然把目光移开了。
“你笑够了没有。”他说,声音没什么温度,但耳廓的最上沿染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粉色。
“没有。”殳嘉诚实地回答,然后又笑了。
寻驰深吸了一口气,把球重重地塞进殳嘉怀里,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一开始还很正常,走了三步之后,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包。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罗星纬追上去,小声问他:“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寻驰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抬起手摸了摸那个包,这次摸得更仔细了,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然后嘶了一声。
他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一肚子火不知道该往哪儿发,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罗星纬跟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跟老赵说一声。”
“我说了不用。”寻驰的语气有点冲,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拿个冰袋就行。”
罗星纬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器材室了。
体育老师老赵从树荫底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看寻驰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殳嘉还站在原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大概花了零点三秒判断出了局势。
“行了行了,自由活动。”老赵挥了挥手,又走回树荫底下继续看手机了。
唐念念跑过来一把抱住殳嘉的胳膊,笑得眼泪还没干:“姐妹,你是真的牛。篮球砸寻驰脑门,这事儿够我在宜城三中吹三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殳嘉笑着说,声调都高了八度。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更好笑啊。”唐念念擦了擦眼角的泪,“你是没看到他摸脑门那个表情,我感觉他想揍你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个包你看到了吗?圆圆的,跟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
殳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笑得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的另一边。
寻驰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右手拿着一个用毛巾包着的冰袋,按在额头上。罗星纬坐在他旁边,正在说什么,他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冰袋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隔着大半个篮球场,隔着跑道上扬起的灰尘,隔着一群正在追着球跑的男生,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这个方向。
殳嘉愣了一下,本能地想移开目光,但又觉得移开目光像是心虚,于是她没动,就那么跟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寻驰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冰袋往额头上又按了按,转过头去跟罗星纬说话了,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证明“我根本没有在看你”。
唐念念顺着殳嘉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殳嘉的表情,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挽着她的胳膊往操场边上的台阶走。
“走吧,坐会儿,反正自由活动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殳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他会不会记仇?”
“谁?寻驰?”唐念念想了想,“他记不记仇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那个球已经帮他记了。那个包没个两三天消不了。”
殳嘉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就是嘴角弯了弯。
“对了,”唐念念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罗星纬今天体育课穿的那双鞋好好看,白的,一点灰都没有。他怎么做到打球不弄脏鞋的?”
殳嘉偏头看了她一眼。
唐念念的表情很自然,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耳朵尖红了,跟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太一样。
殳嘉没拆穿她,顺着她的话说:“可能每次打完球都擦吧。”
“这么讲究?”唐念念嘟囔了一句,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殳嘉写完了数学卷子,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法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窗台上。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安城一中,窗外的银杏叶也是这个颜色。
然后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唐念念从前排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殳嘉打开,上面写着:“你还好吧?感觉你体育课之后情绪不太对。”
殳嘉在纸条背面写:“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边的物理进度比安城慢,我在想要不要自己往后赶一赶。”
唐念念看了纸条,回过来:“你也太卷了吧!!!这才开学第一周!!!”
殳嘉看了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没说的是,她不是真的在担心物理进度。
她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她拿起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物理卷子上。
放学铃响的时候,殳嘉收拾书包准备走。
她走到教室门口,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殳嘉。”
她回头。
寻驰站在教室后门口,书包单肩背着,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拿着一瓶冰红茶——跟上次同一个牌子。他的额头上贴着一个肤色的创可贴,不大,但很显眼。
他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下次体育课,你别站在我半径五米以内。”他说。
殳嘉眨了眨眼:“五米?篮球场才多宽?”
“那你就别上体育课了。”寻驰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瞬间,殳嘉看到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虚虚地抓握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没什么含义,但又好像有很多含义。
唐念念从后面追上来,挽住殳嘉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寻驰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殳嘉的表情,皱了皱鼻子。
“他在你身上装了雷达吗?怎么每次你走到门口他都能精准喊住你?”
殳嘉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跟着唐念念往食堂的方向走。
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跑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混着傍晚的凉风,让人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食堂里人不多,高三的学生大多选择在教室里多写两道题,晚点再来吃饭。殳嘉和唐念念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刚打完篮球才进来的罗星纬和耿聪睿。
罗星纬的额头上全是汗,校服领子湿了一圈,但他坐下来的时候先把餐盘摆正,再把筷子并拢放在碗的右边,最后才拿起纸巾擦汗。
唐念念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扒饭。
“寻驰呢?”她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问。
“回去了。”罗星纬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平淡,“他说额头疼,先去校医室换个药,然后直接回家了。”
唐念念筷子上的肉差点掉下来,她猛地转过头看殳嘉,眼睛里全是“你听到了吗”的信号。
殳嘉假装没看到,低头扒饭。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罗星纬吃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看着殳嘉,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物理题:“殳嘉,你以前真的没打过篮球吗?”
“真的没有。”殳嘉说。
“那你那个传球动作是怎么做到的?”罗星纬皱着眉头,一脸真诚的困惑,“按照上肢发力学的原理,你那个角度不应该能把球往侧面甩出去。我刚才在器材室想了很久,可能跟你的肩关节活动度有关,也许是你的盂肱关节比较松弛,导致在发力瞬间产生了额外的外旋——”
“停。”唐念念伸手在他面前比了个叉,“罗星纬,我们吃饭呢,别说盂什么关节。”
“盂肱关节。”罗星纬重复了一遍,表情更认真了,“就是肩膀的球窝关节,大部分人的活动范围是一百八十度左右,但如果韧带比较松弛——”
“我不听。”唐念念捂住了耳朵。
罗星纬看着她捂住耳朵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低下头继续吃饭了,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还在想那个球的轨迹。
耿聪睿在旁边全程看戏,最后总结了一句:“星纬,你以后要是当物理老师,学生会疯的。”
罗星纬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物理很有意思,为什么学生会疯?”
耿聪睿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唐念念,唐念念对他做了个“别说了”的表情,耿聪睿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头喝汤。
殳嘉看着这一桌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一天的疲惫都柔化了几分。窗外有虫鸣,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餐巾纸在桌上轻轻飘动。
殳嘉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桌人——唐念念在抢耿聪睿碗里的肉丸子,罗星纬还在小声念叨什么肩关节活动度,隔壁桌的浦千易一个人坐着吃饭,面前摊着一本竞赛书,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
殳嘉注意到浦千易看的方向不是她,而是她桌上的那张物理卷子。
明天再找她讨论吧。
殳嘉这么想着,把餐盘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还有几个高一高二的男生在踢球,喊叫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教学楼的灯一栋一栋地亮着,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在秋夜里听起来格外悠长。
唐念念挽着殳嘉的胳膊往教学楼走,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罗星纬今天打球的时候,那个三步上篮帅不帅?”
殳嘉想了想:“哪个三步上篮?”
“就那个啊!第三节体育课的时候,他从三分线外突破,过了一个人,然后三步上篮,球打板进的那个!”
殳嘉回忆了一下,她当时正在追自己滚出去的球,根本没看到。
“我没看到。”她老实说。
“哦。”唐念念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你下次注意看,他打篮球还挺好看的。”
殳嘉“嗯”了一声,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但她把唐念念说话时上扬的尾音和攥紧她胳膊的手指记在了心里。
有些事情,不用急着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