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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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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九月底的宜城,天亮得没那么早了。操场上站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整齐码放的蓝白色块。早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旗杆顶端的国旗猎猎作响。

殳嘉站在高三三班的方阵里,缩了缩脖子。她今天穿得不多,校服外套里面就一件薄长袖,晨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凉飕飕的。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唐念念在旁边小声嘀咕,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脸埋进前面同学的后背里。

“谁让你穿个短袖就来了。”殳嘉说。

“我以为九月还热嘛。”唐念念吸了吸鼻子。

升旗仪式还没开始,主席台上站着几个老师在调试话筒。音响里传来“喂喂”的声音,刺耳的电流声划破操场上的嘈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眉。

殳嘉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主席台。

然后她看到了寻驰。

他站在主席台侧边的台阶上,穿着校服但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还是老样子一长一短。他手里拿着几张稿纸,低着头在看,风吹得稿纸边角微微翘起来,他用拇指按住了。

“他在那儿干嘛?”殳嘉用胳膊肘碰了碰唐念念。

唐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你说寻驰啊?每次考试前的动员大会都是他发言,老传统了。”

“为什么是他?”

唐念念左右看了看,凑到殳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因为他爸是校长啊。”

殳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唐念念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公开的秘密,“宜城三中的校长姓寻,他姓寻,你以为呢?”

殳嘉确实不知道。她转学过来才一个星期多,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没认全,更不可能知道谁爸爸是校长。

她又看了主席台一眼。寻驰正好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上的上千号人,精准地落在了她站的方向。隔得太远,殳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看到她了,因为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才移开。

国歌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国旗在晨风中缓缓上升,到顶的时候正好一阵大风吹过,整面国旗被吹得平平展开。

升旗手退场,话筒传来一声轻咳。

寻驰走到主席台中央,把稿纸放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被推上台的局促感。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他的声音透过操场四周的音响传出来,比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

操场上安静了下来。

“本周三、周四,我们将迎来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寻驰低头看了一眼稿纸,顿了一下,又抬起了头。他把稿纸翻了过去,扣在讲台上。

“稿子写得太长了,”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挑重点说。”

台下有人笑了。

寻驰把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话筒。

“高三了,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但我想说的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操场上的方阵,停在了某个方向。

殳嘉觉得他在看这边。

“别让任何人在你前面走得太轻松。”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唐念念转过头看着殳嘉,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用眼神问了一句:“他在说你吧?”

殳嘉没回应。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了一下。

“以上。”寻驰说完这两个字,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队伍开始散场的时候,唐念念终于憋不住了:“他说的‘别让任何人走得太轻松’是不是在说你?”

“我怎么知道。”殳嘉语气很平。

“肯定是说你啊!上次摸底考你没考都排他前面了——”

“念念。”殳嘉打断了她。

“嗯?”

“他说的‘任何人’,”殳嘉笑了一下,“未必是指他自己。”

唐念念愣了一下,想再问,但殳嘉已经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了。

月考前一晚,殳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宜城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她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第三层的灯怎么跺脚都不亮,她摸黑走了过去。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姜的辛香。

“嘉嘉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殳嘉换鞋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她脸上的皱纹很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慈祥。

“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外婆说着又缩回了厨房。

殳嘉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律师事务所的抬头,密密麻麻全是字。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

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一线光。

妈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里面传出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妈妈一边听一边在文件上写写画画,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很紧。

殳嘉站在客厅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她爸爸不在家。

自从那件事爆出来之后,爸爸就离开了。说了一句“我会处理好的”,走了之后电话偶尔会打来,但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有的烂摊子都堆在了妈妈身上。出版社的、律师的、网上的、亲戚朋友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邮件塞满了收信。妈妈以前只是爸爸的助理,处理一些日程、对接一下出版社,现在突然要扛起所有的事情。

殳嘉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不添乱。按时上学,好好考试,不让妈妈多操一份心。

外婆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顺着殳嘉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房的那线光,叹了口气,把碗放在餐桌上,声音放得很轻:“先喝汤,别管那些。”

殳嘉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嘶了一声,外婆在旁边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汤里还放了山药和红枣,甜甜的,咸咸的,是外婆才会放的搭配。

殳嘉喝了小半碗,抬头问外婆:“我妈吃了吗?”

“没呢,说没胃口。”外婆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殳嘉没再问。

她知道最近家里不太平。外公上周来了一趟,站在客厅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殳嘉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干了一辈子出版,最恨的就是抄袭!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外婆说了句“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被外公瞪了一眼:“我说错了吗?我哪句说错了?当初我就说那个写文章的靠不住,你们不听。现在好了,全宜城都知道我女婿是个抄袭犯!”

殳嘉那天晚上没出房间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帮不了爸爸。她不懂法律,不认识出版社的人,不知道那些网上的谩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管好,考好每一次试。

但她心里是怕的。不是怕爸爸真的抄袭了——她知道爸爸没有。她看过爸爸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不同颜色的笔迹、边角上随手写下的灵感碎片,一个人如果真的抄袭,不会用这种方式写作。

她怕的是学校里有人知道这件事。怕有人看到网上的新闻,怕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她爸是个抄袭犯。”

“难怪从安城转到宜城来,原来是混不下去了。”

殳嘉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害怕。

她把这份害怕压得很深很深,压在所有那些“没事”“还行”“挺好的”底下。

但有时候它会浮上来。比如现在,在安静的餐桌前,只有外婆和她两个人,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

“嘉嘉。”外婆忽然叫她。

“嗯?”

“你爸的事,你别多想。”外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外婆当了几十年编辑,真假还是分得清的。”

殳嘉抬起头看着外婆。

外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上有老年斑,有皱纹,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今天切排骨时不小心划的一道小口子。但这只手拍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很稳,很有力量。

殳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快喝汤,凉了就腥了。”外婆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殳嘉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回到房间后,殳嘉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书桌那一小块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都陷在昏暗里。她翻开数学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公式和典型例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圆锥曲线、导数、数列。这些内容她在安城一中已经学过一遍了,宜城三中的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慢,按理说没什么好紧张的。但她还是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认真看了一遍。

不是不自信。

是因为她想要那个第一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回应寻驰在升旗仪式上的那句话。她就是想考好,想让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站稳脚跟。想让妈妈少操一份心。想让自己在这场全家都在扛的难关里,至少做一个“有用”的人。

不是负担,不是累赘,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第二天早上,殳嘉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贴出了月考的考场分布图。

她挤进去看了一眼,考场按上次摸底考的成绩排。浦千易、关文惠、寻驰都在第一考场,她因为没有上次考试成绩,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实验楼三楼的一间空教室里。

最后一个考场,坐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年级排名靠后的同学,有人带着早餐边吃边等发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声音大得像在菜市场。

殳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袋和草稿纸,摆好。

她拉开笔袋的时候,发现最底层多了一张纸条。不是她之前放的那两张,是新的。

她打开。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对。你最好也是。”

字迹是寻驰的。

殳嘉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最底层。

广播响了,考试开始。

第一场是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殳嘉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博雅与勇毅”的材料,让结合校训写一篇文章。

博雅,勇毅。

殳嘉想到升旗仪式上寻驰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作文的第一句话:“有人说,‘博雅’是涵养,‘勇毅’是骨气。而我想说,真正的勇毅,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她写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爸爸。

被人追着骂,被人指着鼻子说是抄袭犯,新书发布会取消,出版社要解约,多年的名声一夜之间全毁了。但她从来没有听到爸爸抱怨过一句。他只是沉默着,离开了家,说要去处理。

妈妈在帮他扛。殳嘉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考完,中间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是数学。

月考的数学卷子出得偏难。选择题最后两道都有陷阱,填空题倒数第二道需要绕一个弯。殳嘉一道道题做过去,选择填空做完的时候用了一半的时间,大题写得慢一些。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导数结合不等式证明,她想了大概三分钟,找到突破口之后一路写下去,最后在卷子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解”字。

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填空题的答案,然后她放下了笔。

考完数学的那个下午,殳嘉从实验楼出来,走楼梯下楼的时候,在三楼的拐角处碰到了寻驰。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殳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考得怎么样?”

殳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他靠着墙,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收得很紧。

“还行。”殳嘉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寻驰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呢?”她反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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