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宜城,秋老虎还在发威。
高三三班的教室里,四台吊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呼啦地转着,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得到处都是。殳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物理卷子上写满了公式推导。
这已经是今天发的第三套综合卷了。
“物理课代表,把卷子收一下。”物理老师老周站在讲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教了二十多年书,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就算说一句“同学们好”也像是在跟人吵架。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殳嘉和罗星纬对视了一眼。
罗星纬手里拿着一沓已经收好的卷子,表情有点茫然。他是原来的物理课代表,从上学期就开始干了,收卷子这事儿他做了大半年,早就有肌肉记忆了。
殳嘉刚被任命没两天,还没习惯这个身份,站起来完全是条件反射。
“哦对,”老周拍了一下脑门,“忘了说了,这学期咱们班两个课代表。罗星纬你负责收左边两组,殳嘉你负责右边两组。行了,动起来。”
两个人开始分头收卷子。
殳嘉走到寻驰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卷子还扣在桌上,一个字没写。
“交卷了。”殳嘉说。
寻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卷子翻过来。空的,除了第一行写了个“寻驰”两个字之外,干干净净。
“没写。”他说。
殳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空白卷子收走了。她转身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嗤了一声,很轻,像是觉得她这个课代表当得太敷衍,连句“你怎么不写”都懒得问。
她确实懒得问。
老周拿到卷子的时候数了数,看到那张空白卷,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点名。他把卷子搁到一边,翻开课本,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
“上节课讲了牛顿第二定律在斜面问题中的应用,今天咱们来看一道综合一点的——”他顿了顿,忽然把粉笔头朝着殳嘉的方向点了点,“殳嘉,你上来做一下。”
殳嘉上去了。
黑板上是一道带斜面、带弹簧、带摩擦力的综合体,图画得密密麻麻,光是已知条件就写了五行。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难了吧。”
殳嘉拿起粉笔,先看了一眼整个题,然后从左上角开始写。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一步一步慢慢推导,而是先写了整体思路——以系统为研究对象,用能量守恒把弹簧压缩量和斜面倾角的关系列出来,再用牛顿第二定律反推加速度。
她的字写得圆圆的,在黑板上看起来不太凶,但步骤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条件。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底下的声音渐渐小了。
写到第五步的时候,前排的浦千易停下手里的笔,抬起了头。
写到第七步,殳嘉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黑板上从左到右依次排开七行推导,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最后一行圈出了答案,还顺手写了个“答:”。
整整齐齐,像印刷上去的。
“做完了。”她说。
老周盯着黑板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全班,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看到没有?”他用板擦敲了敲殳嘉写的第三步,“这一步,直接用整体法,省了至少五分钟的计算量。我教了二十三年物理,能在三分钟之内想到这个思路的高中生,不超过三个。”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殳嘉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罗星纬座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认真,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确实做得好”。
殳嘉冲他笑了笑,坐回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过最后一排。
寻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手里转着那支黑色水笔。他盯着黑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支笔在他手指间翻飞,转得又快又急,像一台转速过快的机器,随时要脱手飞出去。
殳嘉低头翻开课本,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老周还在黑板上继续讲殳嘉的解题思路,越讲越兴奋,最后干脆把自己的教案放下,说:“以后这个类型的题,就按殳嘉的思路来讲,比我原来那个方法好多了。”
班里有人偷偷回头看寻驰。
上学期期末的年级第一,物理单科满分的人,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桌面。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转笔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他旁边的罗星纬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搭理。
罗星纬又小声说了一句。
寻驰这才偏过头,嘴唇动了几下,说的什么没人听见,但罗星纬听完之后默默转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当我没问”。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说白了就是个名头,大多数时候大家都是在操场上随便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打篮球的男生扎一堆,剩下的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或者背单词。
但今天不太一样。
体育老师老赵——一个四十多岁、啤酒肚明显的中年男人,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让体育课代表“正经教大家打几个基础动作”。
体育课代表是寻驰。
他从高一就是课代表了,这事儿没人跟他争,因为也没人打得过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臂展长,投篮准,运球动作干净得像教科书。校篮球队的主力,市里的比赛拿过两次MVP,在宜城高中篮球圈里算是小有名气。
老赵吹了声哨子:“课代表,你带大家做几个基础动作,我先去那边坐会儿。”说完就走到树荫底下,掏出手机开始看视频,完全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
寻驰站在篮球场中间,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
“原地运球,都练过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走一个过场。
大家稀稀拉拉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废话了,直接下一个。”他用食指和中指控制着球,让球在手掌和地面之间来回弹跳,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演示,更像是在炫技。球在他手里像是黏住了一样,怎么拍都不跑偏。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某个方向。
殳嘉正站在女生队伍最边上,手里抱着一个从器材室借来的篮球,抱得很紧,像抱一个西瓜。她穿着校服短袖,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她不会打篮球,这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拿球的姿势就不对——五指张开贴在球面上,像个准备扔实心球的。而且她站的姿势也有问题,两脚并拢,膝盖直直的,完全没有重心可言。
寻驰看了她两秒。
唐念念站在殳嘉旁边,感觉到那道目光,小声说:“完了,他要搞你。”
殳嘉还没反应过来,寻驰已经抬了抬下巴。
“殳嘉,你出来。”
殳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寻驰把球换到左手夹在腰侧,嘴角微微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太善良——眼皮微微下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你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双手胸前传球。”
全班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殳嘉不会打篮球。刚才集合的时候,她连球都拍不稳,球滚出去三次,她追了三次,跑得马尾辫都散了,最后还是耿聪睿帮她把球捡回来的。
“他故意的吧?”唐念念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篮球场上还是被好几个人听到了。
殳嘉看了寻驰一眼。他站在球场中央,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但他的表情藏在额前碎发的阴影底下,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意味。
殳嘉想了想,抱着球走了出去。
“我不会。”她站到他面前,很坦然地承认了。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关系,”寻驰把球从腰侧换到左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到,“我教得很简单。”
他说着,往前上了一步,站到了殳嘉的侧面。
他抬起右手,从后面轻轻托住殳嘉的右手肘,调整她手臂的高度。“小臂抬起来,和地面平行。”
殳嘉照做了。
他又用左手掰了掰她的肩膀,让她侧身对着前方。“身体侧过来,不要正对着。你又不是在跟人吵架。”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校服短袖,点在殳嘉的肩胛骨上,用了点力气把她往右边推了推。
“然后手指张开,不要用手掌心碰球。”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很低,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认真,但殳嘉总觉得他在忍着笑。
殳嘉的手指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她的手不算小,但篮球在她掌心里还是显得太大了,五指张开了也包不住整个球面。
“对,就这样。然后手腕发力,把球推出去,目标是前面那个人的胸口。”
他指的方向是三米外站着的罗星纬。
罗星纬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这边,双手微微抬起,做好了接球的准备。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哪怕是接一个完全没必要的示范传球,也像是在接一个决胜球。
殳嘉深吸一口气,瞄准罗星纬的胸口,手腕一推——
球飞出去了。
但方向严重跑偏。
按照正常的胸前传球,右手持球的人发力后,球应该往正前方走。但殳嘉的发力方式太奇怪了——她不是用手腕推的,而是用整个上半身甩出去的,像扔一个巨大的纸团。而且她出手的瞬间手腕内旋了一下,给球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侧旋。
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直地朝着她左边飞去。
寻驰正站在她的左边。
他站在那个位置是因为刚才帮她调整姿势的时候没有退开。按照常理,一个正常的传球不可能往这个方向飞。但殳嘉的球不讲常理。
球飞过来的速度不算快,但胜在突然。
寻驰看到球飞来的时候,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如果他不偏头,球会砸在他的右肩上。但他偏了头——
球正中他的脑门。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篮球场上听起来格外清脆,甚至带着一点点回音。
全场静止了大概零点五秒。
那颗篮球在寻驰脑门上弹了一下,然后以一种缓慢的、近乎优雅的抛物线弹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篮球场边的排水沟旁边,磕了一下沟沿,又弹起来,最后慢慢悠悠地滚向跑道。
殳嘉保持着传球结束后的姿势——两只手伸得直直的,手指还张着,像个稻草人。
她看着寻驰。
寻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圆圆的、正在变红的印子。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愤怒、丢脸、以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遇到这种事”的茫然。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大脑还没完成语言组织。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过头来,看着殳嘉。
目光像是要把她钉在地上。
“你。”
就一个字,但那个语气,那个拖长的尾音,里面包含的咬牙切齿的程度,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殳嘉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唐念念第一个笑出了声。
她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拍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声音尖得能划破天际。她笑得太厉害了,眼泪直接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快笑死了”和“我真的要死了”之间。
荀雯倩也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靠在旁边同学身上,站都站不稳。
耿聪睿更夸张,直接笑得坐到了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滚出去了,他一边笑一边用手锤地面,锤得砰砰响。
连罗星纬都忍不住了。
他站在三米外,双手还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他试图忍住,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失败了,笑意从嘴角漏出来,然后蔓延到整张脸。他用手背挡住嘴,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染开去,整个篮球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拍大腿,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连树荫底下看手机的老赵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大概判断了一下没人受伤,又低下头继续看视频了。
殳嘉站在原地,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她看着寻驰额头上的红印子,那印子越来越明显了,圆圆的,像被人用口红盖了个戳。
她的嘴角开始抽搐。
她咬住下唇,拼命忍住,但不行。她又咬住腮帮子内侧的肉,还是不行。她的脸憋得有点红,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