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嘉在高三三班的第一个星期,过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慢。
快是因为每天都被卷子和作业填得满满当当,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掉得人心慌。慢是因为她还不太适应这里的节奏,安城一中那边的进度比这边快了半个月,数学已经讲到导数综合应用了,这边才刚开完圆锥曲线。
但殳嘉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她上课听讲的时候不怎么记笔记,偶尔在课本空白处画两笔,画的大多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几何图形。老师提问,她会回答,答完了就继续低头画她的图,不张扬,也不藏着掖着。
课间的时候,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座位上坐着,把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提前翻出来,或者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转学过来的第三天,有人主动来找她说话了。
那是一个课间,殳嘉刚从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袋小饼干。旺旺的,仙贝口味,红色包装袋在满桌泛黄的教辅书中间格外显眼。
她拿起那袋饼干看了看,扭头问前排的耿聪睿:“谁放的?”
“我!”一个声音从旁边蹦过来。
殳嘉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笑嘻嘻地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拿着一袋同样的饼干,嘎吱嘎吱嚼得正欢。这女生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色T恤,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带点大大咧咧的劲儿。
“我叫唐念念。”她嚼着饼干含混不清地说,“唐是唐代的唐,念是思念的念。我爸妈给我取这名儿的时候可能想让我成为一个念旧又重感情的人,结果我只继承了爱吃零食这一项。”
殳嘉没忍住笑了一下。
唐念念见她笑了,顺势拉过前排耿聪睿的椅子反过来坐下,两只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搁上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殳嘉:“你是从安城一中转来的对吧?我表姐也在安城一中,高二的,她说你数学竞赛拿了金奖?天呐你怎么做到的?我跟数学八字不合,每次看到大题就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多做做题就好了。”殳嘉说。
“你别骗我,”唐念念一脸苦相,“我从小做到大,该不会还是不会。上学期期末我数学考了72,全班倒数第八,我妈差点没把我的屁股打开花。”
殳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点。她发现唐念念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费力的幽默感,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跳跳糖,咬一口就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殳嘉说,“数学这东西,其实是有套路的。”
唐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个小灯泡:“真的?你愿意教我?不是那种敷衍的‘你多看看书就行’的教,是那种认真的、手把手的、让我从72分爬到90分的教?”
“认真的。”殳嘉点了点头。
“姐妹!”唐念念隔着椅背扑过来,差点把她连人带椅子扑倒,“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以后午饭我包了!食堂我熟!哪家的小炒肉最好吃我知道!”
殳嘉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胳膊让她起来,脸上的笑却是真心的。
来这个班三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在这里待下去。
唐念念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当天中午,她就拉着殳嘉去了食堂,一路走一路介绍校园的角角落落。
“这个是实验楼,平时物理化学生物实验都在这里做,但是你放心,我们高三基本没机会来,实验课全被各科老师瓜分了。”唐念念指着右手边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房说。
殳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那个寻驰,他平时在班里人缘怎么样?”
“寻驰?”唐念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停在半空中想了想,“怎么说呢……他不是很爱跟人打交道,但也没人敢惹他。上学期期末他不是考了年级第一嘛,大家觉得他挺厉害的,但是他那张嘴啊——”
唐念念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他说话怎么了?”殳嘉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
“就……毒。”唐念念压低声音,“也不是骂人那种毒,是他总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上次耿聪睿问他一道物理题,他看了一眼说‘这不是送分题吗’,然后就不说话了。耿聪睿在那站了半分钟,最后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殳嘉想起寻驰第一次跟她说话就叫她“奖嘉同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过他成绩是真的好,”唐念念又说,“脑子转得快,理科尤其厉害。但是这次摸底考他不知道怎么了,掉到第四去了,浦千易考了第一,关文惠第二,你排第三但是没考嘛,所以实际上他就是第四。”她又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反正我听说那天他心情不太好,下午最后一节课直接没来,不知道去哪了。”
殳嘉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她想起寻驰在走廊上跟她说的那句“下次考试别考得比我高”,想起他塞过来的那瓶冰红茶,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卫衣下摆被风吹起来的那个弧度。
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也许只是因为那个画面太有戏剧性了,像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对了,”唐念念忽然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光,“你有没有注意到浦千易?”
“浦千易?怎么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看你。”唐念念用筷子指了指方向,“就那边,靠窗第二排,她有时候会转过头来看你,但是你看过去她又马上转回去了。我观察好几天了,她肯定有事找你。”
殳嘉顺着唐念念指的方位看过去,正好撞上浦千易的目光。浦千易坐在她们斜前方不远处,面前摆着餐盘,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浦千易没有躲开,而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殳嘉想了想。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她从练习册上撕了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浦千易同学,你上次想找我问数学题吗?——殳嘉”
她趁着经过浦千易座位的时候,把纸条轻轻放在她课本旁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课间走动时随手放下的。
浦千易看到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殳嘉一眼。
殳嘉冲她笑了一下。
浦千易低下头,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等她再次走过的时候,轻轻递了回来。
殳嘉回到座位上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下午大课间,天台,有空吗?有几道数学竞赛的题想问你。——浦千易”
下午的大课间是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二十分钟,学校专门留给高三学生活动或者休息的。
殳嘉跟唐念念说了一声,一个人上了天台。
天台在实验楼的顶楼,平时很少人来,铁门半掩着,锁头早就坏了,也没人修。推开门的时候,一阵干燥的风迎面扑来,吹得殳嘉的头发全糊在脸上。
浦千易已经在那里了。
她靠着天台的围栏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看里面的东西,风吹起她散下来的头发,她也不去拨,就那么任由它在空气里飘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安。
殳嘉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围栏上靠了靠,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是一沓手写的竞赛题,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道题下面都留了大片空白,写满了推导过程。
“你准备参加今年的数学竞赛?”殳嘉问。
浦千易点了点头,把文件夹递过来:“去年省赛我拿了二等奖,今年想冲一等奖。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类型我一直不太稳,听说你在安城一中拿金奖的那套卷子,最后一道题跟今年的题型很像。”
殳嘉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道题确实跟她在安城一中做过的压轴题是同一种类型,考察的都是多项式在整数范围内的分解与构造。乍一看很唬人,但核心思路其实就那几步,拆开来看并不复杂。
“这道题的关键在这里,”殳嘉掏出笔,在浦千易的推导过程旁边画了一条线,“你前面的思路是对的,但是这一步你用了费马小定理,其实没必要。你试试把它看成模p下的一个恒等式,然后反推系数——”
殳嘉一边说一边在空白处写了几行推导,笔速很快,但字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