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自尽的!”法爱哀恸地喊道。
“你还想狡辩?”吐贺真面露不满。
“是真的,王妃是自尽的!”
法爱仿佛终于解脱了,无力地瘫软在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逃出平城前,他们用我的父母胁迫,要我为大魏做事,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王妃死在柔然。王妃不死,死的就是我的父母。
他们将王妃和丑奴的事,告诉了我,让我避开丑奴行事,说丑奴估计会拼死保护王妃。但……即便没有丑奴,我也做不到……活生生杀掉一个人,还是背负着和平重任的公主,我怎么下得去手?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王妃能自愿配合大魏这个计划,为母国献出生命,不用我动手,那该有多好。
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准备打个赌。
王妃来道场拜佛时,总会屏退左右,我便趁机出现在她面前。我坦言了我的身份、我的任务,只不过,我撒了一个谎。
我告诉她,大魏要我杀掉和亲公主,或者,杀掉她的女儿。
不管是谁,只要其中一人死掉,他们就准备开战。等消灭柔然后,她、或者她的女儿,就能回到大魏,而且,再也不会有公主远嫁到漠北了。
一开始,她想逃,满脸惊惶地叫着丑奴的名字。我拦下她,骗她说,大魏的人,已经埋伏在六公主返程的路上了,如果见不到王妃的尸骨,他们就去屠杀六公主的车队,然后以保护不力、致六公主惨死的理由,问责柔然。
我说,我是大魏子民,敬她为两国和平作出贡献,所以,我让她选。六公主本来就身患心疾,无法享常人之寿,她可以选择让自己活着,然后,尽管去告发我、处死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任务完成,我的父母就能获救,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了,她问我,威胁我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群胡骑里,有个看上去地位很高的宦官。
她念叨着‘宗爱’的名字,苦涩地笑起来。
我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我赌赢了。
王妃说,大魏会如愿看到她的尸骨,她想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要我答应,在她死后,让她的女儿回到大魏去。
当天晚上,她就在自己的帐中,自尽了。”
法爱颤抖着说完这段话,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呼吸声。
“母亲……”
骄雾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她瘫坐到地上,一串串泪珠滚落面颊:“她对我那么冷淡,见都不肯见我,我以为,她根本不在乎我……”
“你用六公主的命逼王妃?赌她会牺牲自己,换六公主活着?要是她不答应呢?”
竺一禅诧异地提了一连串问题,在他看来,人的感情,是那么飘渺善变、捉摸不定。法爱的谎言,是建立在主观臆测上的,实在太过冒险。
“她会答应的……”法爱喃喃道,“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喜欢六公主,可事实上,她是过于在乎自己的女儿,在乎到……令她感到害怕,害怕失去唯一的孩子,所以她宁可疏远六公主,以免再次承受与至亲离别的痛苦。我意识到这点,一禅,还要拜你所赐。”
“我?”竺一禅惊愕。
“是的,你记不记得,有一次,王妃请你作画,我也在边上?”法爱问道。
竺一禅皱起眉头,王妃温柔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升起来:
“大师,教你作画的人,是你的母亲吗?”
竺一禅停住了笔:“王妃为何这么问?”
王妃笑了笑,一边细细观摩竺一禅笔下的画,一边慢悠悠地解释道:“同样是风景画,男子更倾向描画广阔雄伟的版图、气吞山河的魄力。
而大师的画,笔触细腻灵动,所绘的一山一水,宁静、哀愁,好似梦境中朦胧又强烈的情思。如此画风,更像是出自一位多思善感的女子之手。据我所知,没有女子能做绘画先生,所以我猜测,大师的画艺,是由母亲传授的。”
竺一禅沉默良久,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教我画画。”
“啊?这样啊……”王妃目光闪烁,“那大师真的是天赋异禀。”
竺一禅察觉到王妃的尴尬,但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重新提起笔,波澜不惊地解释道:“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看过她留下的画,我临摹她的画,画风自然相近,也可以说,她教了我如何作画。”
王妃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后,她轻轻问道:“那些画,你一定看了无数遍吧。”
竺一禅没有回答。
他又听到王妃自言自语道:“我来到这儿后,就再也没见过母亲了,出嫁那天,她一直站在城墙上,久久没有离开,我永远忘不了她那落寞地身影。
所以,我很羡慕男子,不用出嫁,可以留在家中、留在母亲身旁。但是大师,您是男子,依旧遭受了与母亲分别的痛苦。看来,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脆弱不堪,既然到头来都要陨灭,那还不如不要升起,反而清静。”
竺一禅思考片刻,严肃地说道:“缘起缘灭,是无法被人左右的。明镜当前,物来悉照,物去即空,来来往往,扰乱的不是明镜,而是人心。
王妃因缘灭感到痛苦,宁可不要缘起,是着了相,陷进了人与人之间痛苦的一面。这是真实的一面,但不是全貌。真的反面,亦是真。想要万境澄清,必须心无所住,离一切诸相。
这个离,不是逃离,是放下。”
王妃听得很认真,不过仍然满脸迷茫。
竺一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可我并没有因此获得清静。无,不代表清静,看淡悲欢离合,才是清静。
王妃想要清净,既要看淡离与悲,又得看淡聚与欢。完成这两道课业,才能得真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