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移开了视线。她不想接这个话头。两年之后她就走,她不能让这孩子把“安稳”和她绑在一起。
为了岔开,她随口问了一句:“那卷画,你为什么,一定要修?”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一个商人,为了一栋楼、一幅画,搭上一场假婚约,怎么算,都不划算。
陆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它值得。”良久他低声说。
“一幅烧成那样的画”苏砚看着他“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是废了。修它要花的人力、财力、时间远比它本身的价值高得多。在生意人眼里,这是笔亏本买卖。”
“值不值得救”陆迟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上“从来不是看它还剩多少价值。”
他顿了顿。
“是看它曾经,是什么。”他一字一句,声音低而郑重“是看有没有人,还记得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一样东西,哪怕烧成了灰,碎成了片,只要还有人记得它的好,肯花功夫,一点一点把它修回来——它就还没死。它就值得。”
苏砚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是在说那卷画。
可不知为什么,她听着,却觉得,他说的,又不只是那卷画。
那语气里的执拗那“肯花功夫一点一点修回来”的笃定那“只要有人记得就还没死”的固执——像是在说,某个烧成了灰、碎成了片,却被他记了整整十年、守了整整十年的,别的什么。
她的心,没来由地,乱跳了一下。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波动,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奶,喝了一口。
“……夜深了。”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回去了。”
“嗯。”陆迟也站起来“我送你。”
这一次,苏砚没有拒绝。
两个人穿过那两进黑沉沉的院子,谁都没有说话。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动回廊下的灯。陆迟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始终隔着那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到了西厢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早点歇。”
苏砚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迟还立在夜色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那个背影,在月色里,依旧有些孤单。
苏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那句“只要有人记得它的好,它就还没死”在她心里,反反复复地响。
她忽然意识到,她正在变得,越来越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她恨了十年的仇人,还是另外一个,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人。
而这种分不清,比单纯的恨,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