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苏砚,迟疑了片刻,终于极轻地补了一句。
“还有……阿迟那孩子。”她说“姑娘你别太怪他。”
苏砚的心一震。
“当年的事”姑姑的眼神复杂极了“他也是被逼的。他有他的苦衷。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砚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苏砚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转身,走进了门外的天光里。
主厅里,只剩下苏砚一个人。
她站在那卷画前,久久没有动。
姑姑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她心里那潭深水。
母亲是冤枉的——这坐实了。她这十年的恨,没有错。
可姑姑最后那句“阿迟也是被逼的”“他有他的苦衷”——
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刚刚因“母亲被冤枉”而重新坚定起来的恨意里。
被逼的?苦衷?
陆迟当年亲口把她推开。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这也能是被逼的?
苏砚握紧了拳头。
她不信。她不愿意信。
因为一旦信了——她这十年的恨,十年的痛,那个最冷的冬天,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就全成了一场天大的错。
她宁可他是十恶不赦的仇人。
也不敢去想,他会是那个同样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可姑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那道她拼命想合上的裂缝,又被人狠狠地撬开了一道。
她走到修复台前,重新拿起那支全色的笔。
可那支笔,悬在画上半天,落不下去。
她的手在抖。
姑姑那句“他也是被逼的”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一下一下。
被逼。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什么样的“逼”能逼得一个人,亲口对自己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什么样的“苦衷”值得用,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去成全?
她想起十年前,决裂那天,陆迟的脸。
那张脸,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把她推开。可此刻,隔着十年的光阴,再回想起来,她忽然记起一个,她当时痛到麻木、根本无暇细想的细节——
那天陆迟说那些绝情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死死地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那时候,她只当,那是他凉薄的、不耐烦的姿态。
可如今——
苏砚猛地,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她不能,凭着一个细节,凭着姑姑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就去动摇,自己这十年的根基。
那太蠢了。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的,是证据。是真相。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陆迟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样做。在那之前,任何的揣测,任何的心软,都只会,乱了她的阵脚。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那支笔。
一笔一笔,她把心神,重新沉进那卷画里。
只有在这卷画上,在这门她最熟悉的手艺里,她那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才能重新,找回一点秩序。
窗外潮声不息。
苏砚站在那卷半修的画前,第一次觉得,她想要查清的真相,或许比她以为的,要沉重得多。
也残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