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姑姑,是在一个午后,独自来的听潮馆。
苏砚正在主厅,给那卷《海潮图》做全色。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妇人,站在门口,正怔怔地望着她。
那妇人,苏砚在陆家那场家宴上远远见过。是陆迟的姑姑,陆家的女儿,早年嫁去了外地,极少回屿城。
“您是……”苏砚放下笔。
“我是阿迟的姑姑。”妇人走进来,目光却没有落在苏砚身上,而是越过她,落在了那卷残破的《海潮图》上。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湿了。
“这画……”她声音发颤“真的要修回来了。”
苏砚的心,动了一下。
一个陆家的女儿,看着这卷烧毁了十年的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那神情里,有怀念,有痛惜,还有一种苏砚说不清的、近乎愧疚的东西。
“姑姑认得这卷画?”苏砚试探着问。
“认得。”妇人走到修复台前,伸出手想碰,又怕惊扰了什么,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十年前,我见过它。那时候它还没烧。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一卷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画它的那位沈大师……”她说“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个人。”
苏砚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
沈大师。母亲。
这位姑姑,认得母亲。而且言语之间,对母亲满是敬重和痛惜。
“姑姑认得沈大师?”苏砚极力稳住声音。
“认得。”妇人的眼眶红了“那年听潮馆修复,我常来。沈大师人好,手艺更好。她待人温和,做事认真。那样一个好人……”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猛地刹住了话头。
主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良久那姑姑才转过头,看着苏砚,目光里是一种极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姑娘”她忽然问“你姓苏?”
苏砚的心一紧。“是。”
那姑姑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苏砚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要被看穿。
可最终,那姑姑什么都没有点破。她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十年的沉重。
“姑娘”她说声音放得极低极轻,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姑姑老了,有些话不该说。可看着你修这卷画,我这心里,实在憋得慌。”
她凑近了些。
“当年的事”她一字一句“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苏砚的呼吸,停住了。
“那场火……那桩栽到沈大师头上的罪……”姑姑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真的。我当年就觉得不对。我也替沈大师说过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人微言轻。”她哽咽着“家里老爷子一句话,就把我们这些反对的声音,全压下去了。我护不住沈大师……这些年,我夜里常常梦见她……”
苏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等了十年、想要亲耳听到的——母亲是被冤枉的,那场火另有内情,陆家当年有人栽了赃——
此刻竟从一个陆家女儿的口中,亲口证实了。
她几乎要站不稳。
她想扑上去,抓住这位姑姑,问清楚所有所有的细节——谁栽的赃?为什么?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她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这位姑姑是善意的,可这善意背后,牵扯着整个陆家。她得稳住。
“姑姑”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唏嘘“既然沈大师是冤枉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替她翻案?”
姑姑摇了摇头,满脸是十年的无力和愧疚。
“翻不了。”她说“老爷子在的时候,谁敢提?提了就是跟整个陆家作对。再说”她顿了顿“那场火烧死了人,定了案。要翻谈何容易……”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苏砚,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恳切。
“姑娘”她说“我看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你好好修这卷画。把沈大师没修完的修完。也算替我们这些愧对她的人……还她一个公道。”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卷画,眼里满是不舍和痛惜,才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