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
没有医生。没有家人。没有那个,本该和她一起,迎接这个孩子的男人。
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间冰冷的、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蜷成一团,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血,所有的眼泪都,一个人,咽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她爬起来,把那团没织完的毛线,和那只织了一半的鞋,仔仔细细地包好,藏进了箱子的最底下。
然后她擦干眼泪重新,走进了那个,抛弃了她的世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毛线。
从那以后“妈妈”那个词,成了她,碰都不敢碰的禁忌。
从那以后她,把自己的心活活,冻死了。
因为她知道,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没能护住的女人,没有资格,再去爱,任何人。
——
西厢的灯下,苏砚捏着那只织了一半的小鞋,一动不动。
十年了。
那段记忆,那个从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那个,连她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最深的伤——
此刻借着这只小鞋,毫无预兆地重新,回到了她面前。
她没有哭。
她只是,捏着那只鞋,捏得指节发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烫得厉害,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有些痛,痛到了极处,是流不出眼泪的。
良久她缓缓地,把那团毛线,那只小鞋重新,用那张旧报纸,一层一层,仔细地包好。
然后她把它,放回了,箱子的最底下。
像十年前那样。
把它连同那段记忆重新锁回,最深的地底。
她合上箱子。
窗外是漆黑的、不息的海。
苏砚坐在灯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还在,极轻微地颤抖。
有那么一瞬,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要不要,告诉他?
要不要,让陆迟知道,十年前,他亲手推开的那个女人,曾为他,怀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世上。而她一个人,在异乡的寒冬里,把那一切,都扛了下来。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样?
会痛悔吗?会崩溃吗?会像她这十年一样,被这件事,日日夜夜地,凌迟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苏砚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想,用这个孩子的死去“惩罚”陆迟。
她闭了闭眼,把那个阴暗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狠狠掐灭了。
不。
那个孩子,是干净的。他短暂地、未曾谋面地,来过这世上一回。他不该,成为她报复任何人的工具。
他是她一个人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痛。也该由她一个人守着。
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不会让陆迟知道。
那个男人至今,都不知道,十年前,曾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来过,又走了。
他不知道,他亲手把她推开的那个冬天“杀”死的不只是她的青春,她的爱——
还有一条,他从不知晓的,小小的命。
苏砚闭上眼。
这个秘密她会带进,坟墓里。
她回这栋楼,是为母亲翻案。
至于这只鞋,这段往事,这个孩子——
和这栋楼,和那个男人都,再无关系了。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那一夜,她坐在灯下,对着那只锁了秘密的箱子一直,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