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山移交的第三批旧档里,有一只箱子。
是母亲的遗物。
火灾之后,母亲的私人物品,本该早就散佚了。可不知为何,竟有一小箱,被人仔细地收着,保存得完好如今,随着旧档,一并移交到了苏砚手上。
苏砚把那只箱子,搬回西厢,独自一人,打开了它。
箱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
几件母亲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点,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樟脑味。几支用旧了的画笔。一方母亲常用的端砚。还有一沓泛黄的旧照片。
苏砚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
照片里,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在脚手架上工作的母亲。对着一卷古画凝神的母亲。还有……还有一张,是母亲和年幼的她的合影。
照片里,母亲笑得温柔,年幼的她,被母亲搂在怀里,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她,这世上仅存的,和母亲的合影了。
火灾烧掉了一切。她身边,连一张母亲的照片都没有。这一沓照片,是有人替她,从那场大火里,抢救下来的。
苏砚的眼眶热了。
她把那张合影,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她的手,触到了箱子最底下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小的包裹。
苏砚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她一层一层,揭开那旧报纸。
里面是一团,浅黄色的毛线。
和——一只织了一半的,小小的,毛线鞋。
苏砚的呼吸,停住了。
那只鞋,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套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脚。它织了一半,鞋面才起了个头,剩下半截,还连着那团没织完的毛线,和一根,别在上面的竹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苏砚捏着那只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十年了。
她以为,她早就把这件东西,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埋进了最深的地底。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看见它了。
可它竟被母亲收着。被人从那场大火里,抢救出来。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
十年前。
那个最冷的冬天。
她被赶出陆家,被赶出屿城。她带着满身的伤和恨,逃到了异乡。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一个人,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对着验孕的结果,怔了整整一夜。
那是陆迟的孩子。
那个亲口把她推开、踩着她母亲尸骨上位的男人的孩子。
她恨他。恨到骨子里。
可那个小生命,是无辜的。
她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在那个又冷又黑的夜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该怎么办。
最终她还是,留下了他。
不是为了陆迟。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这世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母亲没了,家没了,名声没了。她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如果能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陪着她——
或许她,就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开始,偷偷地,为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做准备。
她买了最便宜的毛线。她不会织东西,就照着书,一针一针地学。她笨手笨脚,织了拆,拆了织,手指被竹针,戳了无数个口子。
可她乐此不疲。
那是她逃离屿城之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点光。
她想等孩子出生了,她要亲手,给他穿上这双,妈妈织的鞋。
可那双鞋到底,没能织完。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又要没日没夜地打工,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终于在一个又冷又病的夜里——
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生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