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留言簿,看着这一页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隐秘的字。
陆怀山的遗嘱,指名道姓,要她苏砚。
陆怀山的遗嘱,还指明,要“在留言簿上写过那句话的人”。
而这世上,会在听潮馆的留言簿上,写下“愿与君同看此画,白首不离”的人——只有她。
也就是说——陆怀山,知道这行字的存在。陆怀山,知道,这行字是她写的。陆怀山,知道她和陆迟之间,曾经有过那样一段藏在留言簿上的过往。
这份遗嘱,从一开始,就不是随便指定一个修复师。
它,是冲着她苏砚来的。
是冲着她和陆迟之间,那段被烧成灰的过往来的。
苏砚捏着留言簿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为什么?
陆怀山,那个亲手栽赃、毁了她母亲的老人,临死前,为什么要立下这样一份遗嘱?
为什么,要把她重新拽回这栋楼?为什么,要让她重新去修那卷她和陆迟曾约定“同看”的画?为什么,要让她和陆迟,以“夫妻”的名义,重新住进这栋埋着一切的房子?
这不像一个加害者该做的事。
这更像——一种赎罪。或者,一种临死前的了结。
苏砚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周管家说的,老爷子糊涂的那阵子,总念叨“对不住”“还债”。
她想起那份遗嘱里那句“将全部勘验文书,移交苏砚处置”——一个想隐瞒真相的人,怎么会主动把能掀翻一切的证据交出来?
她想起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想起那独门的三浆法。想起陆迟身上那些数不清的“对不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汹涌地向她涌来。
它们似乎都指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一个,足以把她这十年的恨连根掀翻的方向。
——
那一夜,苏砚又一次整夜未眠。
她把那本留言簿摊在桌上,对着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漆黑的、不息的海。潮声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应和着她写下的那句——“待此间潮信再来时”。
潮信,再来了。她,也回来了。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砚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那行字。
她的眼底,翻涌着十年的恨,十年的痛,和此刻这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疑惑与动摇。
她不知道,这栋楼,这卷画,这份遗嘱,这个男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查清楚。
无论那个真相,是洗刷她母亲冤屈的公道。
还是,颠覆她十年认知的惊雷。
哪怕,那个真相,会让她这十年的恨全都错付。
哪怕,那个真相,会比任何谎言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也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苏砚缓缓地合上了那本留言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在夜色里沉默起伏的海。
“待此间潮信再来时。”她在心里,极轻地念着这句自己十年前写下的话。
然后,她一字一句,对自己,也对着这栋藏了无数秘密的老宅,说——
“那就,让我看看。”
“这一次潮信回来,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