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周维民这条线之后,苏砚没有急着动身。
她需要先做好准备。一个中风的、神志不清的老人,能记得多少,肯说多少,都是未知数。她得先把母亲的笔记、把听潮馆里所有能找到的旁证,都梳理清楚,才好有的放矢。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修着画,一边开始系统地翻查听潮馆里,所有和那场火、和当年那个工程有关的东西。
陆怀山移交的旧档,她一份一份地看。听潮馆里留下的、当年的器物文书,她一件一件地查。
她要把这十年前的拼图,一块一块拼起来。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主厅一个旧樟木柜时,翻出了一本落了灰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烫着三个字——《听潮馆》。
是一本留言簿。
苏砚拂去上面的灰,翻开。
里面,是历年来到访听潮馆的客人留下的字迹。题诗的,留念的,赞叹这栋老宅风物的……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这栋楼曾经的、鲜活的岁月。
她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某一页的角落,她看见了一行字迹。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是她自己的。十年前的,她自己的字。
苏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记起来了。
十年前,听潮馆的修复快要完工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那时候,她和陆迟,正是最好的时候。有一天,她一个人在主厅里,对着那本留言簿,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很隐晦。隐晦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看懂。
可她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陆迟。
那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隐秘的告白。
她写——
“待此间潮信再来时,愿与君同看此画,白首不离。”
待此间潮信再来。愿与君同看此画。白首不离。
那时候,《海潮图》还没修完。她想,等画修好了,等下一个潮汛来临的时候,她要和陆迟,一起站在这卷画前。
她想和他,白首不离。
这是她那时最大的、也是最隐秘的心愿。
她没敢对任何人说。她只是把它,悄悄地写在了这本无人会去细看的留言簿上。
像是写给这栋楼。也像是写给那个,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
后来——
后来,画没修完,就烧了。后来,母亲死了。她和陆迟决裂了。她带着满身的伤和恨,逃离了这座城。
这行字,这个心愿,连同她整个青春,一起被那场火,烧成了灰。
她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苏砚捏着那本留言簿,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十年前那个写下这行字的姑娘,那样天真,那样炽热,那样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期待。
而如今——物是人非。
画,烧成了残卷。人,成了仇敌。那句“白首不离”的心愿,成了这世上最讽刺的笑话。
苏砚的眼眶热了。
可下一瞬,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她猛地想起了陆怀山的遗嘱。
那份遗嘱里,有一句话——“听潮馆之彩绘修复,及《海潮图》之重制,须由沈知微之女苏砚主持……”
不。不止这一句。
她记得,委托函最初找到她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奇怪的附加条件。当时她忙着确认那份“勘验文书”是不是真的,没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条件是说,修复《海潮图》的人,必须是“当年在留言簿上,写过那句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