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完成,《海潮图》的修复,进入了最考验功夫的一步——补绢。
那场大火,把画心烧得残破不堪。大片大片的绢面,被烧成了灰,留下狰狞的空洞。要让这卷画“重生”就必须用质地、年份、织法都尽可能接近原作的旧绢,把那些缺失的地方,一寸一寸补全。
这是慢功夫里的慢功夫。
苏砚先要为那些缺失的部位,寻找合适的补绢。
她翻遍了自己多年来搜集珍藏的各种老绢,一块一块,比对经纬的密度,丝线的粗细,织造的纹路,还有那历经岁月、自然形成的独特色泽。
“这块经纬太密。”她对着光,看着一块旧绢摇头,放到一边。
“这块年份不够新了。”又是一块,放到一边。
“这块……颜色偏黄。”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修复台旁。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块一块地挑拣、比对。那目光里,是一种近乎入迷的专注。
“……为什么这么麻烦?”良久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补上去,看着差不多,不就行了?”
苏砚头也没抬。“差不多,差很多。”
她拈起一块刚刚被她挑出来的旧绢,对着光,给他看。
“补绢讲究'四面光'。”她说语气是谈起本行时特有的、不疾不徐的笃定“补上去的绢,经纬的方向,要和原作完全一致。丝线的粗细、密度要尽可能接近。连绢丝在岁月里氧化变黄的程度,都要对得上。”
“差一点”她顿了顿“在外行眼里,或许看不出来。可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一道刺眼的疤。一卷修复过的画,是好是坏,差的就是这一点点你以为'差不多'的地方。”
陆迟沉默地听着。
苏砚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旧绢,覆在画心缺损的位置比着。
这套挑绢的眼力,是母亲教她的。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她,跑遍了各地的旧货市场,收老绢。母亲教她,怎么看经纬,怎么辨年份,怎么从一块不起眼的旧布里,看出它当年的好。母亲说阿砚,补绢就像给人接骨,接上去的那一截,要和原来的,长得严丝合缝,将来才能长成一体。
那时候她还小,握着那些旧绢,似懂非懂。
如今母亲不在了。可母亲教她的这双眼睛、这双手,却替母亲,活了下来。她用母亲教的法子,修着母亲没能修完的画——这是她,离母亲最近的时刻。
“修复这门手艺”苏砚拈着那块旧绢,对着光,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在透过这块绢,看着什么别的东西“求的不是'差不多'。求的是'修旧如旧'。是让它尽可能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哪怕它已经残破不堪。”她轻声说“哪怕要花十倍、百倍的功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迟。
可她不知道,陆迟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像是被她这番话,触动了什么。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
“……是啊。”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修旧如旧。”
“再残破的东西”他望着那卷画,一字一句“只要肯花功夫,总能一点一点,修回来。”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那点情绪太深、太重她读不懂。她也不敢去读。
她收回目光,把那块挑好的旧绢放在一边,重新埋头工作。
——
补绢之前,要先理丝。
把那块选好的旧绢,按照原作绢面经纬的走向,一根一根理顺对齐。
这是极其精细的活儿。差一根丝,整片补绢,就会错位。
苏砚拿起最细的镊子,俯下身,凑近那卷画。她屏住呼吸,手稳得像不属于活人,一根一根,将补绢的丝线,与原作的对齐。
主厅里静极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卷画上,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