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房间里,小夜灯被穿过窗缝的风,刮得忽明忽暗。
那个小小的身子,蜷在床角,浑身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喊着——
“妈妈……妈妈……我怕……”
陆迟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探她的额头,脸色骤变。
“烫得厉害。”他抱起孩子,声音都急了,“这种天气,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退烧药。”苏砚已经反应过来,语速极快,“她平时吃的退烧药,放在哪儿?还有体温计,温水,毛巾。”
“药箱在卫生间,第二个柜子。”陆迟报出位置,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哄。
苏砚转身就去翻找。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慌乱——这是常年独自一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出来的人,才有的本能。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外头是天崩地裂的台风,屋里是兵荒马乱的两个大人。
喂药。物理降温。量体温。再喂水。
安安烧得难受,哭闹着,谁也哄不住。她小小的手,胡乱地抓着,一会儿抓住陆迟的衣襟,一会儿,又抓住苏砚的手。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又喊。
苏砚拧着温毛巾,蹲在床边,一遍一遍,替那张滚烫的小脸擦拭。
她本想抽离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陆迟的孩子,是这桩交易里和她无关的部分。她只要帮着把孩子的烧退了,就够了。
可当那双烧得迷糊的小手,毫无防备地,紧紧攥住她的手,把她当成了那个唯一的、可以依靠的浮木,含着泪一声声喊“妈妈别走”的时候——
苏砚拧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她心里那道结了十年痂的口子,被这一声声“妈妈”,生生地撕开了。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最冷的冬天。
她也曾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发着高烧,蜷在冰冷的床上。那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生命。
那时候,没有退烧药。没有温水。没有人,替她拧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没有人,听见她在黑暗里,一声声压抑着的、唤着两个人的——
一个,是她死去的母亲。
一个,是那个抛下她、踩着她母亲尸骨往上爬的男人。
后来,那个小生命,也在那样一个又冷又病的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
没有人知道。她也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苏砚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她蹲在床边,握着那块温毛巾,一动不动。心里翻涌的,是十年来,她拼命压在最底下、从不敢去碰的,那段最黑暗的回忆。
“……苏砚。”
身边,陆迟的声音响起,很轻。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擦汗的动作,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而眼里那层水汽,浓得几乎要落下来。
她飞快地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重新拧起毛巾,声音哑得厉害,却还硬撑着那层冷:
“孩子要紧。别说废话。”
可她的声音,到底是抖的。
陆迟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点。两个人,就着那一盏在风里飘摇的、昏黄的灯,一个量着体温,一个擦着汗,谁也没再说话。
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苏砚的余光里,看见陆迟的侧脸。
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烧得难受的孩子,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极少见到的、毫不掩饰的焦灼和疼惜。
那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人对孩子的真心,骗不了人。
苏砚的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