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是气象台午后才发的预警。
说今年第九号台风“海燕”,临时转了向,将在当晚正面登陆屿城。沿海地区,风力可达十四级,伴有特大暴雨。
听潮馆,是百年的老宅,最经不起这样的狂风骤雨。
苏砚听到预警时,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卷画。
《海潮图》还在修复中,画心刚清洗到一半,正阴干着,最是脆弱。恒温恒湿的小室虽然密封,可这老宅的电路和门窗,她信不过。万一停电,万一渗水,万一哪扇窗被风掀开——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开始检查。
“苏小姐。”陆迟也闻讯赶来,神色凝重,“台风来势汹汹,我已经让人加固了门窗,备了应急电源。你看看,还有什么要紧的,要提前处置。”
“画。”苏砚言简意赅,“《海潮图》不能出任何闪失。小室的密封要再检查一遍,应急电源必须优先保证恒温恒湿设备的供电。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栋老旧的建筑。
“东侧那面火损的墙,结构本来就弱。这样的台风,怕它扛不住。二楼的木梁也糟朽,万一漏雨、渗水,下面就是存放修复材料的地方。”
“我让人去盯着。”陆迟立刻道。
两个人,难得地,没有了平日的针锋相对。在“保护这栋楼、保护那卷画”这件事上,他们出奇地一致。
傍晚,海上的天,黑得很快。
苏砚把《海潮图》的画心,连同它栖身的那只囊匣,亲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她又在小室门口,加了一道挡水的门槛,把所有可能渗水的缝隙,都用油布封死。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安心。
她做这些的时候,陆迟一直在旁边,搭手。
他不像那些只会发号施令的甲方。哪里需要搭把手,哪里需要递个工具,他都做得又快又稳,安静,得力,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活计。
苏砚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这个执掌着偌大家业的男人,做起这些护持文物的细活,怎么会这样熟练、这样上手?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守着这卷画,熬过这样的夜。
她没有问。
天黑得很快。傍晚六点,天就暗得像深夜。狂风开始呼啸,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海浪的轰鸣,近得像就在耳边,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把整座听潮馆,都吞进去。
到了后半夜,台风彻底发了威。
整座老宅,都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老旧的木窗棂被刮得咯吱乱响,房梁也在风中,发出令人心惊的呻吟。
苏砚守在主厅,寸步不离那卷画。陆迟让佣人们都去了安全的地方,自己留下来,和她一起,守着这栋楼。
“砰——”
一声巨响。
通往后院的一扇木门,被狂风整个掀开了。
暴雨,瞬间泼了进来,灌进走廊。
“我去关!”苏砚抓起一件雨衣就要冲。
“我来!”陆迟一把拦在她前面,“风太大,你力气不够。”
他冲进风雨里,去推那扇门。可那门被狂风死死顶着,他一个人,竟也合不拢。
苏砚没有听他的,跟着冲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死死地,抵住那扇被狂风灌满的门。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把两人浇透了。风像一头发疯的兽,从门缝里挤进来,推搡着他们,几乎要把人掀翻。
“用力!”陆迟冲她喊,声音被狂风扯得七零八落,“一起!”
苏砚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他一起,把那扇门,一寸一寸地往回推。
风雨声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抵着门板的手臂,绷紧的力道;能感觉到,他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微微的暖意。
十年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和这个人,靠得这样近。
“咔哒。”
门,终于合上了。陆迟迅速地,把门闩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