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有人这样在深夜里护着她。
那时候她生病,烧得糊涂。陆迟翻墙进了她家的小院,守了她一整夜,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替她敷额头,天快亮了才翻墙出去——怕被她哥哥发现,怕坏了她的名声。第二天她醒来,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
那个会翻墙、守她一夜的少年。
和眼前这个,在台风夜里焦灼地护着一个孩子的男人——
重叠了。
苏砚的呼吸,一滞。
她猛地,把那个重叠的影子,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别想。她对自己说。那个会翻墙守你一夜的少年,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火里,和你妈一起。眼前这个,是另一个人。是那个亲口把你推开、看着你一个人走进地狱的人。
可她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里那个动摇的声音,就越是固执地冒了出来——
如果,陆迟,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呢?
如果,守着那卷画的,真的是他呢?
如果,这十年,她恨错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把苏砚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想下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她用整整十年的恨,为自己筑起来的那座堡垒,就会从根基上塌掉。
而那座堡垒塌了,露出来的,将是一个她不敢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把唯一爱过她的人,亲手推开了。
她或许,让那个本可以和她一起,守护那个小生命的人,在这十年里,对那个孩子的存在,一无所知。
苏砚闭上眼。
不。不能想。
——
天快亮的时候,安安的烧,终于退了。
小家伙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小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下去。
苏砚替她掖好被角,直起身,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和未干的雨水浸得冰凉,僵得发疼。
陆迟也是一身狼狈。他守在床边,眼里布满了血丝。
风,渐渐小了。窗外,墨色的天边,透出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我去煮点姜汤。”陆迟低声说,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斟酌了很久,“刚才……谢谢你。”
苏砚没有应声。
“安安她……”陆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成一句极轻的,“……她很喜欢你。”
苏砚坐在床边,没有回头。
晨光一点一点漫进来,照着那个睡熟的孩子,也照着她藏在阴影里的、神情复杂的脸。
她想说,别让她喜欢我。两年期满,我就走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再被一个“妈妈”丢一次,太残忍。
她想说,你也别对我好。你那点笨拙的关切,我承受不起,也不敢信。
她什么都想说。可话到嘴边,对着那个孩子毫无防备的睡颜,对着身后那个男人疲惫的背影,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固执了十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无法忽视的动摇。
她坐在那里,直到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