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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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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没有立刻把那份遗嘱拿出来。

“在谈条件之前,”他说,“我想,你应该先看看这栋楼。”

苏砚抬眼看他。

“修复方案,要建立在勘察的基础上。”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你既然是来主持修复的,总得先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话挑不出错。

修复一栋建筑,确实要从全面的勘察开始——记录每一处损伤,评估每一处的病害程度,才谈得上方案和报价。这是规矩,是她比谁都熟悉的流程。

可苏砚心里清楚,他这是在拖。

他在拖着不谈那份遗嘱。像是那份遗嘱里,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太快揭开的东西。

她没有点破。

正合她意。

她也想看看这栋楼——不只是作为一个修复师,更作为一个十年没能踏进这扇门的人。她想知道,这栋埋着母亲、埋着那场火、埋着她整个青春的房子,十年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好。”她站起身,提起脚边那只工具箱,“那就勘察。”

——

勘察从一楼开始。

陆迟在前头引路。周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图纸和记录板。苏砚走在中间,戴上了白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强光手电、放大镜和卷尺。

一进入“工作”状态,她整个人就变了。

方才那点被旧地、被故人勾起的翻涌,全都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面墙、每一根梁、每一块地砖。手电的光在斑驳的墙面上游走;放大镜,凑近那些细微的裂纹和起甲。

“东南角,承重墙,有沉降裂缝。”她一边看,一边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墙基受潮,常年没做防水。”

周管家在后面飞快地记。

“二层的木梁,有几处虫蛀和糟朽,承重存疑,上去之前要先做检测。”

“这片地坪的水磨石,三处空鼓,得起出来重做。”

“窗框的木料,南面比北面坏得厉害——是海风和西晒一起作用的结果。”

她说得又快又准,专业术语脱口而出,没有一句废话。陆迟跟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再无多话。

这是她最自在的状态。

在一栋需要她去拯救的老建筑面前,她不需要去想十年前,不需要去想恨,不需要去想身边这个让她心绪翻涌的男人。她只需要去看,去记,去判断——哪里病了,病得多重,能不能救,怎么救。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栋楼,于她,不是一个陌生的“病人”。

她太熟悉这里了。

她熟悉这主厅的每一根梁。十年前,她跟着母亲,在这里搭过脚手架,描过彩绘。她熟悉那扇朝海的窗。十年前,她曾趴在那窗台上,看母亲调色,看海。她甚至熟悉脚下这片水磨石地坪,被海风磨出的那种特有的涩感——十年前,她光着脚在这上面跑过,被母亲笑着骂“野丫头”。

可如今,她再踏进这里,一切都变了。

梁还是那些梁,却蒙了十年的尘。窗还是那扇窗,玻璃却蒙了一层海雾凝成的盐霜,看不真切。地坪还是那片地坪,却空荡,冷清,再没有那个会笑着骂她“野丫头”的人。

熟悉的骨架里,是陌生的、冰冷的荒芜。

像一个她深爱过的人,死了多年,如今再见到,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苏砚握着手电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把这点翻涌上来的、复杂的酸楚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栋楼。一栋等着她去修、去查的楼。

不能动感情。

一动感情,手就不稳了,心就乱了。她这十年好不容易练就的、那双“稳得能托住时间”的手,那颗冷硬如铁的心,就要被这栋承载了太多过往的老宅,一点一点瓦解掉。

她不能。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

“一栋楼,和一个人一样。”母亲当年站在脚手架上,曾这样对她说,“它会老,会病,会受伤。我们修复师做的,就是听它说话,找到它的伤,然后,尽我们所能,让它好起来。”

阿砚,母亲说,记住——

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苏砚的手电,顿了一下。

这句话,母亲对她说过无数遍。

那时候她不太懂。她只觉得,那些残破的、肮脏的、被人遗弃的旧物,又脏又麻烦,凭什么值得母亲那样呕心沥血地去对待。

直到她自己也成了一件被这个世界遗弃在角落里的旧物。

直到她一个人在异乡,用母亲教她的手艺,一件一件去救那些别人都放弃了的东西——她才终于懂了。

母亲是在教她,怎样对待那些破碎的东西。

也是在教她,将来怎样对待那个破碎的自己。

苏砚飞快地移开光,把那点涌上喉咙的酸涩压了下去,继续往前。

——

勘察到东侧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知道,前面是什么。

那面墙。那面从外头看,被新漆草草盖住焦痕的山墙。

从里头看,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走过去,停在那面墙前。

里侧的墙面,没有像外侧那样上漆遮盖。火烧过的痕迹,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大片大片的焦黑。烟熏的痕迹一直爬到屋顶。墙皮在高温下剥落、龟裂,露出底下被烧得发脆的砖石。靠近墙根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扭曲、碳化的木料——是当年那些被火吞没的门窗,或是家什的残骸。

这里。

就是这里。

十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就是从这一带烧起来的。

火舌顺着这面墙,顺着那时还搭着的脚手架,一路向上,吞掉了整个二楼,吞掉了挂在主厅的《海潮图》,也吞掉了——

那个正在三楼,做着最后修复的女人。

苏砚握着手电的手,停在了半空。

手电的光,照在那片狰狞的焦痕上,微微地晃了一下。

她想起那一天。

她不在现场。

那天,母亲让她去城里取一批新到的修复材料。她本不愿意去的——她想留下来,陪母亲做那卷画最后的收尾。可母亲笑着把她推出了门,说,阿砚,去吧,正好顺路,给你买新起子。

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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