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接到电话才赶回去的。
等她赶到,整栋楼已经被火光和浓烟笼罩。消防车的警笛响成一片。人群被拦在外头。
她拼了命地往里冲,被人死死拉住。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场火,烧了很久,很久。
她听见自己在喊。喊“妈妈”。喊得嗓子都劈了。可那喊声,被火,被风,被周遭嘈杂的人声吞没了,半点传不进那栋燃烧的楼里。
后来,母亲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
“苏砚。”
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面墙前,站了太久太久。
手电的光,一直钉在那片焦痕上,纹丝未动。而她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浅、很乱。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上涌。
是陆迟。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去碰她。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担忧的情绪。
“这面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不要……先跳过去,最后看?”
苏砚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她站在这面墙前的失态。看出了那片焦痕,对她意味着什么。
可他为什么会看出来?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被请来修复的、与这栋楼没有渊源的“陌生人”。一个陌生的修复师,看到一面烧过的墙,至多是职业性地多看两眼,怎么会失态到这个地步?
除非——
他知道她是谁。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沈知微的女儿。
这个念头,让苏砚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电从那片焦痕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罩上那层冰冷的镇定。
“不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勘察要按顺序。跳着来,容易漏。”
她甚至抬起手电,重新照向那片焦痕,用一种纯粹职业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口报道:
“东墙,火损严重。”她说,“表层砖石酥化,结构强度需重新评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新漆草草盖住、又泛上来的痕迹。
“外侧的修补,是失败的。补漆没做基层处理,封护层也不合格。”她一字一句,“盖,是盖不住的。”
她转过头,看向陆迟,目光锐利。
“火烧过的东西,”她说,“你越想遮,它越是要泛上来。”
陆迟的目光,撞上她的。
那一瞬,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
那是一种苏砚读不懂的痛。深,而隐忍,一闪而过。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才请你来。”
“该揭开的,”他说,“总要揭开。”
苏砚盯着他。
她不知道,他这句话,指的是这面墙,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像是痛楚的东西,是真,还是又一场精心的伪装。
她只知道,她和这个男人之间,隔着的,绝不只是十年的光阴。
是一整面,烧了十年、却始终没能熄灭的火。
——
勘察一直持续到傍晚。
整栋楼走下来,苏砚的记录板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病害和数据。这是一栋伤得很重的老宅,修复的工程量,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栋楼。
是这栋楼里藏着的十年前的真相。是那份能洗清母亲冤屈的勘验文书。是那卷被人用母亲绝技、守了整整十年的——《海潮图》。
走出最后一间屋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海上的风更大了,卷着潮声,灌满了整座空旷的老宅。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在暮色里听着,格外孤寂。
陆迟在主厅门口停下脚步。
“勘察的事,”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郑重的神色。
“明天,”他说,“我把祖父的遗嘱,给你看。”
“看完,”他顿了顿,“你再决定,这栋楼,这卷画,你接,还是不接。”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明天才开始。
“好。”她说。
那一夜,她被安排在听潮馆的客房住下。
客房在西厢。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就是那片黑沉沉的、起伏不息的海。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不息的潮声,睁着眼,到天明。
她想着那面火痕墙。想着母亲推她出门时那个笑。想着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想着陆迟那句“该揭开的,总要揭开”,和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
也想着——
明天那份,不知藏着什么的遗嘱。
她不知道,那份遗嘱,会把她拽进一个怎样的局。
她只知道,她已经回到了这里。
潮声,一声,又一声。
像十年前那场没能熄灭的火,至今仍在她心底,隐隐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