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了一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法子,抢先一步,把它包装成自己的成果,拿下了那个项目。
等她反应过来,去理论,去申诉——
他反咬一口。
说是她“剽窃”了他的思路。还拿出了几份被精心伪造、剪裁过的“证据”——几封被断章取义的邮件,几段被掐头去尾的聊天记录,硬是把“他套她的话”,倒打成了“她偷他的方案”。
那些“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她百口莫辩。
一个“沈知微的女儿”,一个本就背着“手脚不干净”原罪的人,去指控一个清清白白的“老好人”剽窃——
没有人信她。
舆论一边倒。她苦心经营了好几年的名声,一夜之间,又裂了一道大口子。
那一刻,站在申诉无门的境地里,苏砚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爬出来了。
可她没有。
只要母亲的冤不翻,只要“沈知微”这三个字还钉在耻辱柱上,她就永远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沈家女儿”。她头顶上,永远悬着那柄随时会落下的刀。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回去。
回到屿城,回到这栋埋着一切的听潮馆,把母亲的清白亲手挖出来。
这是她的根。
也是她唯一能彻底翻身的地方。
可她查了十年,屿城的门,对她始终是关着的。
陆家的势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当年的一切捂得严严实实。她连一份当年的火灾勘验记录都摸不到。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
听潮馆的委托,来了。
委托方开出的条件,不是钱。
是那卷烧毁的《海潮图》的全部原始档案——母亲当年的修复记录,火灾后的残件清单,以及陆家压了十年的、所有相关的文书。
那是她找了十年、找不到的东西。
接到委托的那天,苏砚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份委托函,坐了整整一夜。
她恨这地方。
恨得午夜梦回都喘不上气。
她太清楚,这趟回去意味着什么。那座城,那栋楼,是她十年来反复挣扎着想要逃离的噩梦。回去,就是把自己重新扔进那片烧死了母亲的火里。重新去面对那些曾经把她碾进泥里的人。重新去揭那道结了十年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脚手架上回眸的那个笑。想起母亲说,阿砚,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想起那场火。想起自己被人死死拉住,眼睁睁看着那栋楼烧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个最冷的冬天。想起她一个人在异乡,所承受的一切。
她也想起陆迟。
那个曾经说要娶她的人。那个后来转身做回陆家少爷的人。那个她恨了十年的人。
回去,她就要重新见到他。
苏砚握着那份委托函的手指,收紧了。
可正因为恨,她才必须回去。
母亲的清白,还压在这栋楼底下。十年了,她跑断了腿,托遍了关系,却连一份当年的勘验记录都摸不到。陆家的网,太密,太严。而这份从天而降的委托——这份能让她名正言顺地住进听潮馆、能让她亲手拿到那些被封存了十年的文书的委托——
是十年来唯一的一把钥匙。
错过这一次,她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她等不起了。她头顶上那柄叫“沈知微之女”的刀,已经悬了十年。她要亲手把它取下来。
为了这把钥匙。
为了母亲的清白。
哪怕要跟魔鬼坐下来谈。哪怕要和那个她恨了十年的男人朝夕相对。哪怕要重新踏进那场噩梦——
她也认。
天快亮的时候,苏砚在那份委托函的回执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的那一刻,她对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极轻地,对自己,也对着那个远在屿城的、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说了一句——
“妈。”
“我回来了。”
“……苏砚。”
对面,陆迟终于开了口,把她从十年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苏砚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她脸上那点翻涌的思绪,已经被她用十年练就的本事,抹得一干二净。
“陆先生想说的'正事',”她平静地开口,“是什么?”
陆迟放下了那杯始终没喝的茶。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我祖父,上个月走了。”他说,“走之前,留了一份遗嘱。”
苏砚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怀山。陆家的老家主。当年把“纵火”的罪名扣在她母亲头上的、那场栽赃背后,真正拍板的人。
死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把别人母亲的命和名声一起踩进泥里的人,死了。她该高兴吗?可她高兴不起来。
死,对那样一个人来说,太轻了。太干净了。
“和您母亲的事,”陆迟的声音,让她猛地抬眼,“也和你有关。”
主厅里,那两杯茶的热气,还在静静地升着。
窗外,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像是十年前那场大火,至今仍未熄灭的、隐隐的轰鸣。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就请陆先生,”她说,“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