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等那阵几乎要冲破胸口的东西重新沉下去,她才扯了下嘴角,开了口。
“我以为,”她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陆家派来跟我对接的,会是陆正业先生。”
她故意把那个名字咬得很清楚。
陆正业。当年主持听潮馆工程的人。在她心里头,与这场火、与母亲的死脱不开干系的人之一。
她把这名字抛出来,像是抛出一枚石子,想看看能在陆迟那张平静的脸上,砸出什么涟漪。
陆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叔叔另有安排。”他说,“这个项目,我亲自跟。”
“亲自。”苏砚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陆先生执掌着一家偌大的家业,日理万机。何必为了一栋旧房子、一幅烂画,亲自跑这一趟。”
“它不是烂画。”
他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
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像一道横在什么东西前面、不容人冒犯的墙。
苏砚一愣。
就这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十年前那个会陪她在脚手架下、仰头看一整个下午壁画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凉薄算计的陆家家主——怎么会为了一句“烂画”,露出这样一闪而过的、近乎护短的神情?
她很快把这点恍惚碾碎了。
人是会变的。装,也是会装的。
她比谁都清楚,陆迟有多会装。十年前那场戏,他不就演得天衣无缝么?一字一句,把她往死里推,骗了她整整十年。
一个能那样骗人的人,演一演“惜画如命”,又有什么难的。
“是不是烂画,”她收回情绪,语气重新罩上那层冷,“我看过才知道。东西,在哪儿。”
陆迟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沉得像压了十年的水。
然后,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她往里间去。
里间是一个独立的小室。
门一开,一股熟悉的气味就涌了出来——混着樟脑、陈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所有存放古旧字画的地方,特有的味道。
这味道,瞬间把苏砚拽回了二十岁那年的修复室。
母亲就站在长案后,一回头,朝她笑,说,阿砚,过来,搭把手。
她几不可察地屏了一口气,把那张笑脸从眼前赶开。
小室里,恒温恒湿的设备在低低地嗡鸣。正中只有一张台。台上,平摊着一卷画。
——或者说,曾经是一卷画。
苏砚的脚步,停在了那张台前。
火舌舔过的痕迹,爬满了整幅绢面。焦黑,卷曲,酥脆。原本该是惊涛拍向礁石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狰狞的、灰白的烬。那些曾经流光溢彩的金箔,熔成了一块块暗哑的、丑陋的疤。
十年前,这卷画上,是一整片会呼吸的海。
她记得。她记得母亲怎样在这片绢上,一笔一笔画出潮水的涌动,画出浪尖的那一点光。她记得母亲对着这卷画,说,阿砚,等你出师了,这样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后来,这片海,连同站在它面前的那个人,一起烧成了灰。
《海潮图》。
母亲毕生最重要的作品。
也是母亲死去的地方。
苏砚站在它面前,很久没有动。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以为十年足够长,长到她能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毕生的心血、连同母亲的命,化成眼前这一片焦黑。
可当她真的站在它面前,喉咙还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伸出手,悬在那片残绢的上方,没敢落下去。
这是修复师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越是脆弱的东西,越不能碰。这卷画已经脆到了极点,一阵稍重的呼吸,都可能让它碎成齑粉。
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地发着抖。
也就是在这时,她看清了。
残画的边角,那些焦脆得几乎要碎的地方,有人做过加固。
极细的桑皮纸。托裱的手法。下浆的轻重——
苏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她母亲的手法。
沈知微独门的、从不外传的、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是软磨硬泡、跟了好几年才学全的,那一套加固古法。
她屏住呼吸,俯下身,凑近去看那浆痕的层次。
不止一次。
一道压着一道,浆色深浅不一,新的盖着旧的。这是隔着很长的时间,一回一回反反复复地加固上去的。看这层数,看这浆色风干后沉淀的程度——
恐怕不止一年两年。
苏砚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不是“照看”。
照看一卷画,只需要控制好温湿度,让它别再继续坏下去就够了。可这卷画上的加固,是有人趴在这卷酥脆的、早已死透的残绢上,屏着呼吸,用最笨、最慢、最不计成本的法子,一寸一寸地把它往回救。
像是有人,把一卷烧成了尸首的画,当成了什么必须救活的活物。
用了整整十年。
她猛地直起身,回过头。
“这画上的加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是谁做的?”
陆迟站在小室的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一片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她心惊。
“修复师的本分。”良久,他才淡淡地开口,“画在听潮馆放了十年,总得有人照看。”
照看。
又是这两个轻飘飘的字。
苏砚盯着他,没有信。
可那一手加固,那十年的浆痕,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追问,又生生忍住了。
她太清楚陆迟了。越是想从他嘴里撬东西,他越是滴水不漏。况且,她绝不能让他看出来,这一手加固,在她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浪。
她要的,是真相,是母亲的清白。
是那份能让她把这十年了结掉的东西。
其余的一切——那栋楼,那卷画背后的疑点,甚至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都是干扰。
她转过身,避开那卷画,也避开门口那个人,把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那层冰冷的镇定底下。
“行。”她说,“那就谈正事。”
“陆先生大费周章把我请回屿城,”她一字一句,“总不只是让我来,看一卷烂画。”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烂画”二字。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沉得像水的眼睛里,翻过一丝极淡的、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通往主厅的路。
“出来谈。”他说,“有些事,要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