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得像一道旧伤。
苏砚站在听潮馆门前,只看了它一眼,十年的恨就翻涌了上来。
风是从海上来的,带着腥气和潮水的湿意,一阵一阵灌进她的衣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自己的脖颈,一片冰凉。已经是初秋了,屿城的海风,比她记忆里还要冷上几分。
可她的目光,没有从那栋楼上移开半分。
听潮馆。
近百年的老宅,西洋样式的连廊,拱券,雕花的窗棂。它背山面海,独踞在屿城东郊那片临海的坡地上,四下里没有别的建筑,只有一片被海风吹得伏低了腰的杂草,和远处灰蓝色的、起伏不息的海。在阴沉的天色下,这栋楼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兽,安静地趴在那里,仿佛终于等到了归人。
十年前,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时,它还没有这样旧。
那时候,墙是新刷的,漆是亮的。脚手架从一楼一直搭到三楼,把整栋楼裹在一层竹木的骨架里。工人进进出出,整栋楼里都是松节油、颜料、和新和的泥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母亲,就站在那片脚手架的最高处。
仰着头,一手扶着架子,一手举着画笔,对着主厅穹顶那一整面《海潮图》,凝神描摹。阳光从天井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苏砚那时站在底下,仰着脸看母亲工作。母亲低头看见她,便笑了,朝她招手,说,阿砚,上来,搭把手。
苏砚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个站在脚手架上、笑意温柔的女人,早就不在了。
她母亲,死在这栋楼里。被火烧死的。死后,还被人扣上了“用火不慎、纵火毁宝”的罪名,钉在耻辱柱上,整整十年。
她避了屿城整整十年。这座城,连同这栋楼,是她午夜梦回里反复出现的噩梦,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踏足一步的地方。
可今天,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只为一件事——撬开这栋埋着一切的房子,把母亲的清白,挖出来。
“苏老师?”
身后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
苏砚回过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穿藏青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门廊下,神情有些拘谨地朝她颔首。他身形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旧式管家特有的分寸感。
“我是听潮馆的管家,姓周。”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老师一路辛苦了。主事的人在里头,候着您。”
苏砚淡淡“嗯”了一声,提起脚边那只银灰色的工具箱,跟着他往里走。
工具箱不算重,里头却是她吃饭的家伙——修复用的各色工具,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假手他人。这是十年里养成的习惯。
她今天一身利落的黑。黑色风衣,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露出一截过分冷白的脖颈。脸上没施什么脂粉,眉眼是冷的,唇也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锋利,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业内私下里,都叫她“黑白小姐”。
只穿黑白,话少,刀子嘴,谈起工艺寸步不让,对谁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这外号起初是带着几分讥诮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修复师,摆什么谱。后来,随着她的手艺一件一件惊艳了业内,这外号便渐渐成了一种敬畏。
苏砚自己倒乐得用它,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那些好奇的、打探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统统挡在三尺之外。
越是不让人靠近,越没有人能看见——那身黑白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十年的恨。是十年的痛。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窖的人,在那冰封之下,从未熄灭过的,一点火。
周管家在前头絮絮地引路,穿过门厅,穿过第一进院子。
院子很大,是旧式的格局。中央一方水磨石的地坪,被经年的海风磨得发暗、发涩;四周的回廊,立着一根根斑驳的廊柱,柱础的雕花,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墙根处爬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几处雕花的栏杆断了、缺了,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颓败。
苏砚一边走,一边几乎是本能地、职业性地,把这栋楼从檐口扫到墙基。
这是修复师的习惯。
她看任何一栋老建筑,看到的都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份“病历”——哪里在老化,哪里被修补过,哪里藏着不该有的伤。墙体的裂缝走向,木构的糟朽程度,地面的沉降,瓦面的残损……这些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旧”,可在她眼里,是一个个清清楚楚的、待解的难题。
她的目光掠过一处处病害,最后,停在了东侧那面山墙上。
那面墙,扎眼得厉害。
火烧过的焦痕,被人用新漆草草地盖了一遍。可那漆色压不住底下的黑。远远看去,像一块没揭干净的、丑陋的旧痂。
苏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
修过。她在心里下了判断。
修过,但修得敷衍。下手的人不上心,也不太懂——补漆的色没调准,深浅突兀;封护层薄得可笑,过不了两个雨季,底下的焦痕又会一点一点泛上来。
这判断,让她胸口某处莫名地一紧。
那面墙的位置,正是当年起火的地方。
十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就是从这一带烧起来的。
她移开视线,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她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凭吊的。
凭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证据可以。只有真相可以。
穿过第二进院子,周管家在主厅门口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伸手替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着缠枝纹的木门。
“主事的人就在里头。”他说,声音放低了些,“苏老师,您请。”
门,开了。
光线先是一暗,又是一亮。
主厅极大,是旧式的厅堂格局。挑高的屋顶,深褐色的梁柱,地面铺着大块的、被磨得发亮的方砖。厅堂的正中,摆着一架长长的工作台。
台上铺着一层平整的无酸纸。几样修复用的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竹起子、马蹄刀、排笔、镊子,连那只盛糨糊的小瓷碗,都搁在最顺手的位置。
苏砚的目光,在那套工具上停了一瞬。
摆得很懂行。
不是随便请个匠人能摆出来的章法。这套工具的排布,是有人日日上手、养出来的手势——起子和刀按使用的频率分了远近;排笔的笔锋全都朝里,避免沾灰落尘;那只糨糊碗的位置,恰好在一个惯用右手的人俯身工作时,一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这让她有些意外。
陆家请来“主事”修复的人,竟是个真正的内行?
就在她出神的这一瞬,逆光里,那个原本俯身在工作台后的人,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手里还捏着一支极细的笔。像是她进来之前,他正俯在台上,做着什么细活。
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刻,苏砚觉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被人抽走了。
她认得这张脸。
哪怕过了十年。哪怕这张脸比她记忆里清瘦了,冷硬了,眉宇间添了她不认识的、深重的疲惫——
她也绝不会认错。
陆迟。
那个曾经在脚手架下,陪她仰头看一整面壁画的少年。
那个曾经红着脸、结结巴巴,说要娶她的人。
那个后来转身,踩着她母亲的骨灰,做回了陆家少爷的人。
那个她用整整十年去恨、自以为早已恨得波澜不惊的人。
原来还能这样。
只一眼,就让她十年的镇定,碎成了一地。
他把手里那支笔,极轻、极慢地搁回了台上。
那个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安放一件一碰就碎的活物。
“苏砚。”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唤过这个名字。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两人之间。
可在苏砚听来,它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东侧那面盖着新漆的焦墙里,把底下压了十年的黑,全都震了出来。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