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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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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蓝梦云心想。

一个张鹭独自存在的世界。

风在门与墙之间来去自如,唯独她与她的目光被困在原地。

来的路上她无意中瞥见周围的许多人家都换上了崭新的银色金属院门,相比之下,这扇连接处遍布条状锈迹的铁皮因为长久无人维护旧得出奇,有实际存在年份的两倍那么旧。

“鹭,好了吗?”胡思乱想被脚步细碎的响动打断,蓝梦云不放心地喊。

“好了,马上来。”

她听到了塑料挡雨布哗啦啦的声响。

那种塑料布她小时候见过许多,在打油菜打黄豆的时候会用,晒稻谷也需要,光是听着都能想象出它红白蓝交替的色彩。

张鹭拔下插销,刺耳的吱呀声响过后,锈迹斑斑的铁门向内打开。

“快进来吧,”张鹭侧身让道,“我刚才收拾了一下,院子里全是落叶和烂泥,没法儿下脚,小心点,别踩到。”

关门,放轻动作避免惹出太大的动静让旁边的邻居听见。

“要进来吗?”

木质门窗的赭红色油漆风化到酥松,仅仅是做了个推的动作,门板就掉下薄薄一层的外皮。

没进屋,站在门口一片阴冷扑面而来。

张鹭凝视着门口落灰的水缸,许久之后才开口,却被灰尘呛到,一小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要不你……咳咳,在外面……咳……在外面等吧,里面太乱了。”

堂屋没窗户,里面黑黢黢一片,蓝梦云往前挪了两步,看清楚了里面的布局。

方桌与旁边一高一矮两张几案上全都乱糟糟地堆满塑料袋与衣服等各种杂物,好些都掉到了地上,显然是被人翻过不止一次。

贴墙放了张夏天用的竹床,紧挨着瓶瓶罐罐与腌菜坛子。右手边的门锁着,门上贴了张戴海军帽的小男孩照片,拙劣地复制左右翻转做成对称的“双胞胎”。照片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到十二月的风景挂历,底下的年份写着1996,大概也是因为好看才贴的。

“这是你弟吗?”

“不是。”

“那难道是……你么……?”

“也不是,可能是买东西送的画,我很小的时候就贴在这边了。”

张鹭一头扎进左手边的房间里。地上有许多纸壳,她费力地从中挤出一条路,险些被看不清的电线绊了跟头。

“鹭,你房间在哪里,楼上吗?”

“我没有房间。”

张鹭费力地拔出腿挪了两步,干脆直接踩在成堆的脏衣服上。

也不知是谁把一堆废品扔在这里。

“我睡楼上那个小阳台。”

这栋房子有三间卧室,宁愿当杂物间或者反锁上吃灰也不准她进去。

“睡阳台你冬天不冷?”蓝梦云正在看墙上写的各种联系电话,和对方说话时想也不想下意识发出不过脑子的反问句,迟钝地意识到话里高高在上的“何不食肉糜”味,她为自己找补,替对方抱不平:“你家里那些……那谁完全不把你当人。”

“冷,我也没办法,我爸不准我睡房间。”

张鹭把一个又一个抽屉轮番拽出来,没有她想要的东西,甚至从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堆里找出不少干掉的黑色老鼠屎和两具风干的老鼠尸体。

在做这些动作时她悄悄地回头看蓝梦云,虽然对方打量这间屋子时嫌弃的眼神早在意料之中,但她心里多少是有种被揭穿老底的窘迫,翻找的动作愈发漫不经心,好在这里没什么重要物件。

她决定解释一下,舔了舔嘴唇,说:“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没这么乱,我经常收拾的。”

蓝梦云抬手扯掉掉在头发上的蜘蛛网,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张鹭费力地踢开地上的酒瓶和纸壳,她清出一块地方放上板凳,踩着去够柜子顶上的木箱。

她翻出不少没用的发票纸张和卡片:许多年前的超市优惠卡,有四张,全都印着各年喜气洋洋的生肖,可惜早就过了使用期限,一张公用电话的IC卡,一张夹在农村学生医疗保险宣传单里的校园通,其实是普通的塑料卡,她上初中时要靠这个进校……

张鹭抬起袖子擦脸上的汗,掏出某次学校运动会散场后捡来的淡粉色米老鼠小电扇,试了试,能用,递给蓝梦云:“热吗?吹吹。”

“看样子你比我更需要它。”

说归说,她伸手把那个电风扇接了过来。

“我很快就找到了。”张鹭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

印象中家里所有能称之为“重要”的东西都在这个房间里,如果不在就遭了,因为那意味着她要去翻找其他房间的数十个杂物堆。

手指上有一层硬壳似的厚灰,搓了搓,没搓掉,却让指纹变得更清晰了,一圈一圈,像树桩子上的年轮。

熟悉的比喻句张鹭想起六年级她写过这样的一篇作文,把人写成早夭的树的,在老师的鼓励下投稿给了杂志编辑,拿到了二十块稿费,拿去买了眼馋了半个学期的可擦笔,点了一份加最大块鸡排的盖饭,大到整个碗装不下。

人在熟悉的环境里总是容易想起些有的没的。

“要我帮你找吗?”

“不用。”

张鹭在裤子上胡乱地擦手,把几张零钱放进口袋,走向床边的老旧办公桌。

蓝梦云盯着床上的白纱蚊帐,上面蚯蚓似的爬满许多针线绞起来的破口,隐约透露出床里面东西的形状,她知道里面是一床被子,可看久了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走过去掀起一角。

张鹭从抽屉里拿出红色的户口本翻到自己那页,随手丢在书本里掉出一摞照片,她小心谨慎地抽出来,被另一人的尖叫声吓到,连忙揣进口袋里走过去查看。

床上有一只死蝙蝠,“不用管,”张鹭放下蚊帐,“走吧,我该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蓝梦云皱起鼻头:“难怪我说这个房间里股有臭味。”

蹬自行车回去的路上蓝梦云借着没完全按下去的天光翻看张鹭那几张照片。

张鹭小时候很瘦,显得眼睛特别大。她从幼儿园到初三都是差不多的发型——下巴尖尖的,短头发毛茸茸的,别一枚小发卡,幼儿园是桃粉色,笑得很乖,初中之后换成了黑色金属夹,脸上也见不到笑了,颇有一种小大人式的严肃,六年级毕业那张一寸照上眼角与嘴唇边还带着醒目的乌青。

还完自行车之后坐班车回火车站,天色完全黑透了。

“现在坐车,买票回去,明天中午前肯定能到扬州。”蓝梦云说。

排队买完票回来的张鹭捏紧手上的两张小纸片:“店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没有,”回应的人语气慵懒,最近天热,也就早晚两顿生意好一点,“你想在你老家多待几天么?也不是不行,反正你去哪我都陪你。”

张鹭反复地揪紧背包的带子。

“云云。”

“嗯。”

“你想不想……想不想去看海?”

“啊?”蓝梦云陡然坐直,“看海?你打算去哪里?”

“海阳。”

“海阳?没听过,在哪里?”

“是烟台底下的小城市,”张鹭松开手展示车票,她第一次先斩后奏做决定,在开口时心里直打鼓,生怕对方责怪她独断专行,“是一个特别安静的小地方,我想,好不容易我们一起来一趟,我家这里又没什么好玩的,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海阳离这里远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啊?”

“比扬州近。”

“那肯定……”蓝梦云哑然失笑,“打算玩几天啊?光想着玩,店里的生意咋办?”

计划得逞,张鹭悠然自得地晃起小腿,反正只要蓝梦云点头答应,一切好说。

“少赚两三天的钱应该没关系吧,这次我出钱,请你玩。”

辛苦攒钱好几个月不都是为了现在能光明正大地为约会花出去么?

“呀呀呀,这是当老板赚大钱了,这么豪横呢,”蓝梦云亲亲热热地挽她的胳膊,“张老板赚多少钱了?打算什么时候养我?”

“我在努力的,以后我一定会赚很多钱,到时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养你。”

张鹭骄傲地扬起脸,事以密成,她的脑袋里有许多灵感,譬如开个网店,或者是去面试真正的平面模特,这些都没来得及付诸实践。

“说话算话啊,万一哪天你真成了大老板或者大明星,可不准翻脸不认人,”蓝梦云刮她的鼻子,“骗人是小狗。”

选择在这个时间跟张鹭出门,本来就有散心的成分在。

十天前,因为探望乐乐的事,蓝梦云和亲妈再次闹了矛盾。

戴谷春依然固执地认定是女儿的固执才坏了事。

“云呀,但凡一开始和他好声好气地坐下来谈一谈,陆远也不会一口咬死说只要我不在乐乐就不准跟你见面。”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蓝梦云不和她讲过多的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乐乐骨折是怎么个情况,要不是他差点让乐乐一辈子都落下后遗症,我咋可能每个月非要辛辛苦苦跑这一趟?”

戴谷春只上到小学四年级,可她会算账,按照女儿的说法,在乐乐成年之前,她至少要在扬州和南京之间来往一百趟。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这么折腾。

“你别整天神神叨叨,像那个电视上说的什么……有妄想症,”戴谷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数落女儿,“全世界就你对乐乐最好,最兼心把意,其他人都不如你。”

蓝梦云提了提手上的袋子,没拎动,翻了个白眼,把那些打包菜一件件清出来。

尽管说了无数遍城里的超市不缺这些蔬菜,戴谷春却坚持认定那些都是激素催熟的没营养,收拾东西来一包接一包没轻没重,连鸡蛋都要煮熟带过去。

蓝梦云朝她发脾气:“妈你自己拎拎看这有多沉,死沉的,我心疼你的腰,你一点不心疼我,要拎一路的,把我累死。”

“你不是讲我不关心乐乐?”戴谷春不服气,“我装那么多菜,你都不带一点东西,你还不如我呢。”

“你带过去要人家怎么弄呢?铺在地板地砖到处都是土,脏死了。”

前两次为了见乐乐她好脾气地纵容老人家喜欢大包小包拎东西的癖好,全程是她拎的东西,一路下来腰酸背痛没一句抱怨,这次居然越来越过分了,下次是不是得把家搬空。

蓝梦云盘算着,按照陆远的性子,没直接当面说嫌麻烦直接半路扔掉就不错了。

“噫,就你细格格爱干净,土有什么脏的?哪个种菜没有土?超市里没土的都是用激素打出来的……”

蓝梦云捂起耳朵懒得跟她吵,径自走过去从麻袋里往外一件件拿东西。

最后戴谷春直接一屁股坐到门槛上,“不去了,”她双手一叉,“你自己空手去吧,空手轻松,全都都不要带好了。”

蓝梦云只好把烦躁压下来哄她。

难怪都说年纪大了跟孩子没区别。

到烟台要坐六个小时的火车,还是卧铺的票,这两天折腾得太累,她躺下去在车厢摇晃中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人家是孩子亲爸,肯定不可能盼孩子不好的,谁没个疏忽大意的时候呢?”

戴谷春在织一条粉白与鹅黄交织的条纹毛衣,自从两个女儿长大后,她许多年不做这种手工活了。

“男人都这样的,尤其是带孩子,肯定没女人走心,得亏陆远把乐乐当回事,不打算跟那姓林的结婚了,不然有后妈才是吃苦……”

迷瞪瞪地推门出去,之后在梦里发生了什么她看不清,只记得最后一个场景是她站在与和乐乐见面的小公园里。

陆远迟迟没有出现,就像前几次那样,找借口拖延时间,蓝梦云站在雨里等,等天晴的时候,乐乐独自出现了。

小女孩长高了许多,有十三四岁模样,险些让蓝梦云这个小姨没认出眼前的少女是曾经鼻涕眼泪拖一把的小豆丁。

“小姨,”她右胳膊缠着绷带,“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

蓝梦云陡然惊醒。

车厢里有小婴儿发出尖锐的啼哭,其他乘客来回翻身、咳嗽的声音也在掩护下变得频繁。

脸埋进当枕巾的外套衣服里,想到张鹭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会赚钱养她,无声的笑意顺着嘴角蔓延。

她和小鸟,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车厢闷得不透风,张鹭睡不着,一会儿觉得肩膀硌得疼,一会儿想起晚上吃的快餐烤翅又觉得肚子空空,饿得心烦意乱,爬到下铺拿出蓝梦云的包里翻吃的。

蓝梦云摸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行李遭了贼。

“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有老鼠,”她把仅剩的一片夹心饼干抢过来,“这个挺好吃的,下回多买点。”

张鹭从袋子底下摸出袁爱茹给她包好的鸡腿,抖落一层接一层油汪汪的塑料袋,摸出吃快餐时顺来的那只一次性手套,在对方亮晶晶的眼神里,撕下一大块肉喂给她。

“你也饿了?”

“本来不饿的,看你吃得这么香,饿了。”

蓝梦云撕了张纸擦去嘴边的油。

“我吃胖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啊,”张鹭借着窗外的光线利落地剔下贴着骨头的肉,“我很专一的。”

两人懒得去餐车拿筷子,秉持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原则徒手抓着吃了起来。

“哟,歇歇吧,你谈过几次恋爱啊,敢说自己‘专一’?”

“就是因为只有一个才敢说啊,不然那种换了好几个的花花蝴蝶,怎么也不可能用这种词。”

第二天早上五点到了烟台,吃完早饭赶最早的一班车到海阳本地的汽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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