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人生地不熟,全听你的了。”
张鹭去报亭买旅游手册。蓝梦云提了提手里的包打量站台外大片的绿树,这里与人挤人的宁津简直是两方天地。
“人真少,”她搭手遮阴,“我以为这种海边的旅游城市到暑假前都要排长队呢,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保密。”
一路坐车到凤城,就近找了个民宿。
说是民宿,更像是寻常的农家小院。二层自建房,老两口和她们的女儿住第一层,其他房间都空出来给客人,旺季作民宿,淡季供人短租。屋檐下晒着满满当当海货,鱼虾干贝,渔船配件被扔在大太阳底下晾着,海水咸涩的气息飘开。
这家人都是擅长掌家待客的热心肠,老太招呼她们把行李放到房间后下楼到上炕坐,端来喜饼和炒花生,去后面的菜园里采来新鲜的白玉黄瓜解腻,听她们说没吃午饭,立马招呼一起。
悠然自得的一群老鸡从窝里溜达出来,啄食撒在槽里的白菜叶,老头子钻进棚子底下拿了一把沾着羽毛的蛋,笑眯眯地递给老伴,操着一口方言:“今晌来客了,打几个鸡蛋,掺上点鲜葛娄(蛤蜊)肉炒炒,溜鲜的。”
听老两口说他们还有个女儿,在本地剧院的歌舞团工作,上周亚沙会的开幕式他们可是台柱子,老太太说着还兴奋地拿出相册里的现场照片向她们展示。
纸质导览地图显示这里距离海边大约三公里,张鹭谢绝了老人骑电动三轮车送客的服务,下午吃过饭后洗完澡简单休息了一会儿,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摇醒枕在腿上睡觉的人,慢悠悠地散步向海边走。
由于怕错过日落,两人出门时太阳还没下去,好在海边的温度比其他城市缓和的多,两人买了一根巧克力雪糕吃完就又恢复了力气。
差不多到了歇工的点,饭店里的员工互相搭把手在门口摆上桌子乐呵呵地准备晚上的生意,墙根下啤酒与各种饮料的方箱子与烧烤的铁架子煤炭一起整整齐齐站岗迎客。
路上多的是骑大梁自行车从工地往回赶的本地居民,也有不少蹬三轮车方便拖运渔具的。
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旅客都愿意大喇喇往门口一坐,点几盘下酒菜,空气中海水淡淡的湿润气味淹没在炒菜与烧烤散发出的呛人烟味之中。
“我们快到了。”张鹭的视线兴奋地在沿街大大小小的饭馆招牌上徘徊,“饿不饿,要先吃饭吗?”
越是在陌生的地方,她越是在意吃饭这类的小事,尤其是当它们与蓝梦云密切相关时。
“我们才刚吃了雪糕,”蓝梦云哭笑不得,“按你今天下午问我的次数,我哪天真得吃成胖子。”
张鹭悻悻地吐了吐舌头,她只在姥姥的叙述中听说过海阳这个城市,终于亲自踏上了这片土地,当然要把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都尝试一遍。
“我俩就这样去?”蓝梦云低头看向自己的五分裤。
那不然呢?张鹭没听懂,虽然叫“海边浴场”,可她们又不是真的要下水游泳,她穿这一身短袖不行么?
“你要不换身衣服?”
二十分钟后,张鹭被她从街边的女装店拽出来。
“真漂亮,转一圈我看看呢,”蓝梦云对自己亲手挑选的裙子极其满意,“你穿白的多合适。”
袖子外围有一圈轻盈的纱,及膝裙摆最外层也罩着同样的材质,长短两层交叠,在灯光下交织光晕。
被盯得太久,穿不惯裙子的人紧张地捏紧布料,再没有之前走路时大步流星的肆意,一直要对方牵着拽着才犹犹豫豫地往前迈步。
她原先是馋街边烧烤海鱼的,低头看了眼洁白的裙子,瞥了眼街边下水道垃圾桶附近流淌的酱汁,咽了咽口水,听话地任由对方重新为自己梳头发,别上新买的蝴蝶结发带:“这样就好了。”
张鹭每见到路边的镜子就要走过去瞧一眼,每回都能从镜子里看到另一张藏不住笑意的眉眼。
“明天我好好收拾一下,找一身和你这条裙子相配的。”
到海边之前先闻到湿气里粒粒分明的盐碎,转过一个路口,海滩的细沙映入眼帘时,太阳正好西斜。
脱了鞋子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整个世界只剩下细密的海浪声,燥热褪去,迎面是咸腥的海风,吹起头发与裙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张鹭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出那么没见过世面的激动,“云云,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今年的生日愿望她许的就是希望能和蓝梦云一起看海,如今也算是亲手实现了。
“超级凉快。”
蓝梦云张开手臂,有一种想面对海水放肆尖叫的念头。
本以为要在夏日人挤人的海滩排长队,结果意外地过上了二人世界。
沙滩远看不大,然而走到海边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离海水越近,风的形状愈发具体,不仅是撩起头发,更是在耳边化作呼啸的声响。
今天的太阳明媚应景,整片海水蓝得透亮,往近处渐渐过渡上浅浅的灰,最终在脚下完全透明。
“你看,这边有很多藻。”
张鹭顺着她的话低下头,果然有许多黑色的藻影在水里漂浮。
没有根系、无牵无挂地漂浮着。
弯腰捞起一片,墨绿色的藻躺在手心里又滑又凉,和一条海鱼的气味差不多,比它再多一点苦。
在沙滩上望去平静安详的海水实则每一股浪都暗藏蛮力,明明只浅浅地没过一半多的小腿,水冲过来时两人有好几次都站不稳。
黑松林在身后沙沙作响,与一趟又一趟送来的海浪声遥相呼应。
“跟河水是不一样的。”她喃喃自语。
南方的河肥润而宁静,不动声色地嵌在一片沃土之中一条丝带点缀,河泥与水草的气味隐没在人群之中。海水不同,它独特的气味渗透在这里的每个生物的呼吸道与肺叶里,浪花没过脚面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象它也在有节奏地呼吸,很难不把它看作一只活着的庞大生物,大到一个人甚至一个城市都无关紧要。
张鹭握紧旁边人的手,弯腰去捞那些被冲上岸的贝壳。
“你不害怕?”
“不怕。”
“那要是我松开手了呢?”
最多在水里摔一跟头把裙子弄湿呗,张鹭心想。
“你不会的。”
她感觉对方的手攥得更紧。
太阳沉下去,将熄未熄,海水镀着的点点金黄变成片状橘红色,整个海面变成一片雾蒙蒙的、宁静的介于紫罗兰色与冷调之间的灰蓝。
沿路有工地围挡,不少娱乐设施都挂了“建设中”“待开放”的牌子。潮水涨起来的时候,两人已然牵着手往更远的沙滩走去,身后施工场地的灯光越来越小,照不亮整片沙滩上昏暗的天色。
“你该带一个小桶来。”
蓝梦云坐在秋千上旁观张鹭忙前忙后到处捡贝壳。
“捡这么多,拿回去串项链啊?”
蓦地想到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些鸟类喜欢收集玻璃珠等小物件当宝贝,看她活蹦乱跳真像一只灵巧的鸟雀,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头发被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张鹭不时伸手去捞一把,却依然没避免它时不时遮挡视线。
“小心别划到手。”
“知道。”
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一丝关照小孩式的碎碎念,张鹭转过身正对着坐在秋千上脚尖点地慢慢晃着的人。
“不开心吗?”
“开心,”她深深而缓慢地呼吸,真切地希望时间在这里停止,留住弥足珍贵的一分一秒,“我就是走累了,想休息休息。”
已经离最初的路线很远了,待会儿不知道怎么才能摸黑回去。
然而她务必要暂时忘掉莫须有的忧虑,挪出半个空位招呼对方过来。
“坐下来看海,不也挺好的?”
吹了不到十分钟的风,看到有几个赶海的人走过来用铲子在地上挖来挖去,她拽着蓝梦云好奇地凑上前看热闹。
“有收获没?”
蓝梦云以为她拿着树枝在地上是在学别人赶海挖沙滩上的螺,捞一捧海水里洗干净手上的细沙,走近了才发现张鹭在用一根树干一笔一划地写两个人的名字。
每个字都有差不多一米宽,坐到秋千上仍然看得清楚。
“在唱什么?”张鹭在翻手机相册里刚才拍摄的照片,随口问道。
“《岛歌》,汤旭的那首,我上周一直听的,”蓝梦云慢慢地哼着旋律,“下次我们来海边,你记得提醒我带口琴。”
“还要带相机。”
新买的胶卷才用了不到一半,这次没带来真是可惜了。
现在很难买到这种老式相机的胶卷,张鹭抚摸那只压在裙摆上的手,什么时候能买一只那种轻便的小数码相机就好了。
听别人说数码相机随便怎么拍都不用担心浪费胶卷,不满意的直接删掉,能一口气存成百上千张。
“云云,你知道漂流瓶吗?”张鹭从地上捡起一只汽水瓶扔到附近的垃圾箱,“听说,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漂流瓶里,会跟着海水一起漂到很远的地方。”
“会被鱼吃掉的,就像这样。”
蓝梦云在沙滩上画了只鲸鱼,大到能双方的名字一口吞下去。
张鹭在旁边补了两个逃难的火柴人,写上了大大的“HELP”,一边编故事一边添油加醋地往小漫画里加东西,惹得旁边人蹲在地上笑个不停。
“小鸟,你喜欢海边吗?”
洗完澡躺在床上时,蓝梦云忽然问了她这个问题。
“喜欢。”
张鹭从塑料袋里拿出饮料罐,抿了一口才发现是陌生的味道。
“菠萝啤,”蓝梦云倚在窗边的椅子上,“楼下那小姑娘说特别好喝,我买了点,味道怎么样?”
她指的是老两口的女儿韩瑜。
从海边回来时她正在练习下周演出要合奏表演的竹笛曲《彩云追月》,遇到同龄的客人少不了胡天侃地的聊一顿。
两人挤在电风扇前喝完了一整罐。
“你喜欢海边的话,我们要不要考虑买个海景房?”
“啊?”张鹭低头摆弄手里的贝壳,她特意挑了些好看的带回来,向老奶奶借了线把它们刷洗干净串在一起,“海景房很贵的。”
“不贵的,韩瑜说这边房子……嗯……我想想,小一点的那种,有电梯的楼房差不多二十万。”
“那住不了很长时间,最多放假来一趟,一年住三个月,会不会太浪费……”
手太笨,说话间,好几块贝壳被她敲碎了。
蓝梦云出去了趟,两分钟后,拿回来一只镊子和夹剪,在贝壳的尾端钻了个小孔。
“这边很多人都是买了房子放假住的,或者就放着等以后养老,”她抬眼望向双手托着下巴专心听讲的人,心里泛出柔软的涟漪,“怎么样?考虑考虑嘛,难道你不想有把我们俩的名字写在同一张房本上吗?”
“能吗?”张鹭咬着吸管,“我以为只有结婚了才能写在一本房产证上。”
“应该是的……吧……”她这么问,倒是让蓝梦云的语气变得不确定了,“总会有办法的,又不止咱俩是例外。”
“你会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们不合适,”张鹭假装在专心地给贝壳穿线,说话声音放得很小,“我没办法和你结婚。”
“不结婚怎么了,不就一张小红本的事?以前那种老一辈的人好多都没领过,不也这样过一辈子了?”
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总觉得不完全切题,张鹭挑不出毛病,指尖的丝线绕了好几个结,她手忙脚乱地解,不小心把贝壳打落在地,弯腰去捡又不小心拽断了线,手忙脚乱了一通下来,以打碎了四五片贝壳告终。
“明天再去捡一些吧,早点去,韩瑜说可以带我们。”
蓝梦云从地上挑出完整的贝壳,把有裂纹的都扔进塑料袋子里打包扔进垃圾桶。
“小鸟。”
“嗯。”
张鹭以为她是要训斥自己的笨手笨脚,绞着头发,一副等待批评的低眉顺眼模样。
“有时候,我会想……”蓝梦云拉住她的手,“如果我是男人,现在我们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
张鹭最近思考问题总爱咬嘴唇,咬得很重,跟一部香港电影学的,导致她下嘴唇上有一块浅浅的白,蓝梦云不厌其烦地掰开她的牙齿纠正这个习惯。
“如果我是男人,或者你是,我们可以结婚,会办婚礼,不管办的够不够大,起码能堂堂正正地让别人说一句‘恭喜’,以后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小孩,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吵架……”
她扯出一段线,头尾系上,绕在手指间,邀请对方玩翻被单的游戏。
“但是呢,我想,如果这样,我们就不会开始了,”她小指一勾,平行的四条绳子从对方手上转移到自己这里,变成了另一种“蝴蝶”形状,“你那时肯定不会相信一个陌生男的跟他回家,我也不会,对吧?”
张鹭重重地嗯了声,等对方把话说完。
“现在这样最好了。”
她不能说话分神,一个不小心,把绳子翻叉了,急忙补救回来,却越理越乱。
“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也知道例假时会腰酸背痛,知道你从小到大为什么过得不容易,怕别人看你是小姑娘就想欺负你,”蓝梦云一看她碰到细致活计手忙脚乱的样子就想笑,“跟你说,你这种外地来的小姑娘,爹不疼娘不爱的,要是结婚的话,最容易被人家欺负了,让你生一大堆孩子做家务累死你,让你一辈子哪里都去不了。”
“我不喜欢生小孩的……”
张鹭有些无处安放自己的小动作,习惯性想咬嘴唇,猛然记起刚才的敲打,拆了一罐菠萝啤灌了一口。
“到时候可由不得你,你以为谁会喜欢生小孩,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呢,不都是没办法,”蓝梦云恐吓似的伸手弹她脑瓜崩,“要真了结婚谁会跟我一样每次都心疼你照顾你啊?是不是?”
张鹭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把发烫的脸埋进袖子里:“嗯……是……”
“所以比起跟你结婚,我还是……”蓝梦云戳了戳她的眉心,“想要让你感觉到幸福,那种因为知道我爱你所以完完全全能感受到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