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不太好的人’?”
蓝梦云故意凑过来与她挤在一起,拱她的肩膀。
“说撒,你跟我卖什么关子。”
张鹭手一滑,瓷盘子咣啷掉进池子里,水花溅到护袖上。
始作俑者心虚地后退两步,从红袋子里抓出苹果丢进铁盆里,趁洗苹果的时候又热络地挨过来,抓起刚洗好的砧板和刀将苹果切成适口的小块喂到嘴边,全然当做心安理得地把家务活甩给对方的报酬。
“哎,小鸟,你们那里不会真有拐子吧?”
“嗯?”
在那片乌烟瘴气的小地方,有什么人都不奇怪。
张鹭上高一时把同乡的两个男孩子打了一顿,因为对方找借口想和她结伴回家,故意踹翻她的车子想把她往青纱帐里拖,张鹭抄起石头把他俩砸得头破血流,自己也倒了霉——不仅滚了满身泥巴,手和脸被玉米叶划得全是血痕,车轮毂也折了,回去挨了顿打,还要上门赔礼道歉,要不是那俩男学生家里眼高于顶看不上她,自己肯定会被卖过去赔罪。
但她自此落下了“勾引男人”“不清白”的恶名,为了躲开这些闲言碎语,张鹭每月底放假都想尽办法躲在学校里逃避回家,哪怕被迫不得已被勒令催促回去洗衣服也尽量避着人。
“那你还让我去?”蓝梦云双手叉腰瞪她,“肚子里装什么坏水呢?”
说着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张鹭嘴里含着苹果叫也叫不出声,脸颊酸得像被泡进青橘子榨成的汁水里,厨房巴掌大的空间不允许她躲闪,连腿都被对方夹住逃脱不能。
蓝梦云今天特意收拾了一身清爽干净的行头:喇叭袖的圆领小衫,直筒裙不到膝盖长度,张鹭被她牢牢地锁在怀里,仿佛要被对方揉搓成团放进口袋。
对方透明的丝袜蹭在自己光裸的腿上是一种奇妙的触感,张鹭心想,怎么能有这样的材质,居然能把滑凉与温热两种不同的知觉融在一起。
“我认真的,”蓝梦云板起脸,“我从来没去过那么偏的地方,我害怕,你要怎么让我放心?”
“不去嘛,我开玩笑的,不让你去,”张鹭揉脸,“你在家里等我就行。”
“不行,当然不行,”蓝梦云想都不想立即拒绝,“我不放心你,万一你家里人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回来怎么办?”
“我家里哪有什么人呀?”
“我不管,我不放心。”她猛地从张鹭手里扯回收进来的衣服,好像对方不是要叠衣服放进衣柜而是打包行李似的,“我跟你一起回去。”
说归说,蓝梦云心里多少是紧张的,即便对方是恋爱一年多的小女友也没办法让她完全完全放下戒备。
直到买完火车票在排队检票的空档她依然反复打量张鹭脸上的微表情,手不由自主地越攥越紧。
“你老家还有什么亲人在吗?”她问,“我们现在回去没人知道吧?”
既然小鸟一心想从那里跑出来,那肯定不会和那些人沆瀣一气的,她甩甩头发,把多余杂念甩在脑后。
“我姑姑在,不过她不跟我住同一个村,离我家差不多有有两公里,”张鹭一边吃包子一边给她叙述,“我爷爷奶奶早都去世了,他们的房子一直空着。”
“我们是拿了你的东西就回来?”
“嗯,先去学校,然后再去家里。”
她特意买了晚上的票,这样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到了目的地。
卧铺的床比睡惯了的床狭窄很多,再加上周围零零散散的动静,张鹭翻来覆去没阖眼,鼻尖萦绕闷热的汗湿味里里夹杂着一缕泡面的辛呛,隔壁车厢刺鼻的烟草味飘来,她把衣服蒙在脸上,一会儿又坐起身,隔着窗户看外面连片的昏黑树影。
心跳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太大的波动。
回到那里,回她长大的地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断断续续有窸窣的声响,她以为是附近的人起夜,翻身背对走道,摸索去够床头的外套口袋,想把里面随身听拿出来。
她路过隔壁车厢时看到有年轻女生全程把耳机塞在耳朵里隔绝吵闹。
身后的声响渐近,床垫下陷,紧随其后的是肩背上的重量。
“我总觉得我那一床,枕头不太干净,有味道,你往里面去点,”蓝梦云搂住她的腰,手指绕动散落的长发,“我不挨着你睡不着的。”
她想开口问对方会不会热,潜滋暗长的困意伴随车轮摇动的重复节律里迅速占据了头脑,在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里睡去。
醒来时车已经减速到站。
她拽着蓝梦云的手迅速而果断地绕过火车站口拉扯揽客的一群人力三轮车。
“感觉和我们那里没什么区别么……”蓝梦云撑起遮阳伞,回头看火车站斑驳的外墙,“路挺宽敞的。”
“也就火车站附近才有这种大路。”
八点刚过,迎宾大道两侧满是早餐摊子。
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分吃了一整个热乎乎的煎饼,蓝梦云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山东,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见过,”蓝梦云把手里的带子绕成一片死疙瘩,折了张路边发的游泳培训班宣传单当扇子,“我以为越往北会越凉快呢,怎么还是这么热?晒死了。”
张鹭拧开瓶盖递给她,突然鼻子下面湿湿凉凉的,伸手摸,一片红。
“纸……”
蓝梦云正仰着脑袋看路旁枝繁叶茂的杨树,树叶被日头晒得锃亮,一偏头,被脸上的大片血迹吓了一跳。
“怎么好好的突然流这么多血?”她掰着她的脑袋低下去。
“可能是这里太干了。”
“你到底是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啊?”
蓝梦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她擦拭,手忙脚乱一通,好不容易才止住了。
张鹭也奇怪,她从小到大除了挨打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的鼻血。
蓝梦云用力擦拭,怎么都抹不干净,只好就近找了个公厕在外面的池子外洗了脸,好不容易处理干净了,没走两步,血再次滴到地上。
“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比我这个第一次来的外地人还要水土不服。”
张鹭捏起纸团,委屈地皱皱鼻头:“风水不好,克我。”
蓝梦云被逗笑:“跟我回扬州就好了,扬州适合你。”
绿白色外漆的巴士驶离城区,正午的点出行的人不多,车厢里三三两两的有几个背箩筐赶集的本地农民,乡音与肤色是一水儿的质朴干硬,“你听得懂他们说话么?”蓝梦云悄悄戳了戳张鹭的肩膀。
“听得懂。”
“那他们讲啥呢?”她悄悄贴近耳朵,“你会不会讲?我觉得你们这里人讲话挺好玩的,跟讲相声似的,抑扬顿挫。”
“我不会。”
行道树后退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乡县小路两侧高过人头的稠密玉米地,她习惯性地拍拍旁边人的肩膀,示意把腿让出来给自己睡觉。
司机车开得张牙舞爪,颠簸一路五脏六腑都快错位了,即使张鹭这种不晕车的人坐了四五十分钟一脚踩在地上都天旋地转地打摆子,更别说蹲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的蓝梦云。
整个汽车站小得可怜,玻璃窗面与在经年累月的日晒风吹下昏暗不明,米白色的墙早已失了本来的样貌,斑驳脱落的创口露出灰色的瓤,像结了一层永远不会痊愈的痂,走近细看还能在各处角落找到凌乱的、写满脏话的涂鸦大作。
六月的热风扑在脸上,每个毛孔都在烈日下被烧灼得发出微弱的刺啦刺啦声。
蓝梦云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下强烈的反胃感。
早上那半个实打实的煎饼到现在没消化干净,顶在胃里吐也吐不出来,接过张鹭递来的水勉强漱了口。
“坐车不妮儿?上哪去啊?”
三轮摩托车拖着黑烟驶来,机油和车尾气飘扬,让她没完全直起来的腰再次弯下去,冷汗浸湿后背,顺着沿颊边的发丝往下一路流淌。
“走嘛大妮儿,到哪里啊,五块钱,便宜的很。”
“不去。”
张鹭抖了抖手里的伞。
“走嘛走嘛,”听她说话细声细气的,那司机以为是外地来的,伸手拽她的胳膊揽客,“去哪块都行。”
“跟你说了不走,不走!是听不懂人话咋着?”
不仅是拉客的司机,蓝梦云被她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吓到了。
听出是本地人的口音,司机挠头悻悻离开:“行行行,不坐,不坐拉倒,这么上火是吃枪子了不成……就你嗓门大……”
蓝梦云第一次听女朋友飚家乡话,当着外人的面她掐紧胳膊上的肉才努力绷住了脸,却在对方回过头说“你在干啥哩”的时候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一米六的小个子扯着嗓子硬生生喊出了一米八的气势。
张鹭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再说两句呢,太好玩了,”蓝梦云钻到伞下,“你讲这边的话的时候特别像……像那种……”
“啥?”
“像村口骂街的小土狗,有气势呢,”要不是路边来往的人太多,蓝梦云又想捏她鼓起的腮帮子,“不是骂你,是说你可爱的意思。”
“你邵有四啊,”张鹭连咳数声找回扬州话的腔调,“亏你想得出这种比喻。”
“呐,你看你看,现在讲扬州话已经没有那个味道了。”
“有!”
“我讲了快三十年的扬州话了,有没有我还能不知道?”
张鹭急得原地团团转,伞下的人眉眼里都是得意,她却拿她毫无办法。
两人撑一柄伞往西走,具体要走多远,走到哪一处,蓝梦云全程没有过问。
“宁津这里有没有什么特产?”
目光穿过伞面落在马路的斜对角,一家柴胡烧肉,紧挨着五金日杂铺子和一大一小两家酒楼,最旁边一家驴肉馆和本地水果店。
正值午饭的点,生意却几近萧条,门口的水泥场地被晒得飘出灰白色烟尘。
“有啊,炸知了猴,炸蚂蚱,炸……”
“怎么光吃虫子?”蓝梦云吐了吐舌头表示嫌弃,“难怪你叫小鸟呢,你天天惦记这一口虫子。”
“我没吃过。”
张鹭的脑袋被明晃晃的太阳摇得发晕,她真好奇旁边那个十来分钟前在路边扶着树吐得面色惨白的人现在怎么这么精神,而且脑袋极其灵光,她差点接不上来话。
过了十字路口往北拐,进一家书店。
“这是我高中同学家,她以前经常喊我来吃饭。”张鹭领着她推门进去,“我学校离这边差不多三公里,我借辆自行车带你回去。”
店内弥漫着书本纸张的油墨气味,低矮头顶的老旧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没看到人,张鹭站在门口喊了声:
“小茹阿姨——”
袁爱茹正在后面的隔间吃饭,听到有人喊,勾起脚边的凉拖快步走出来,来不及放下刚盛满的一碗冬瓜豆腐汤。
她眯起眼睛用力揉了揉,费力地绕过成堆的书本辨认出站在刺眼太阳光下的那柄红黑格子伞。
“鹭鹭?”
她放下碗筷迎上来。
“真是你啊?我刚才听声音都以为认错了。”
“你不是……我都以为你……”她一时激动,手在裤子上乱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哎哟,哟,你这……长得比原先白净多咧,这两年上哪去啦?”
袁爱茹拉着她去里面,这才发现她站在旁边默不作声浏览书架上书本的人是与她一道的。
“这是你什么人?同学还是朋友哇?”
“姐姐。”
“哦哦……好好好,”她以为张鹭是找到了可靠的亲人,由衷地替她高兴,“吃午饭了没?过来里面坐,我出发煮了丝瓜汤,还没开始吃呢,都有都有。”
“小蝶呢?还没放暑假呀?”张鹭顺其自然地问起同学近况,“是不是马上大二了?”
“放了呀,她在四川上学呢,说要和朋友游山玩水溜达半个月再回来,”袁爱茹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把风扇调到最大,“真好,大姑娘长这么漂亮了,现在是在哪里住啊?念书还是上班?”
“上班了。”
“上班好,上班赚钱有本事。俺家小蝶那阵听说你爹上学校闹了一顿,不让你念书,她气得回家一个劲哭,都寻思你叫家里人关起来咧。”袁爱茹笑咪咪的,眼尾褶子一层摞一层,热情地为她们递了两碗饭,张鹭推脱不掉,只好应了她的好心简单吃一顿,“鹭鹭,你如今上哪干活去咧?留个手机号,回头俺叫小蝶给你打电话,你俩好好拉呱,她心里一直记挂你……”
蓝梦云没胃口,没吃饭,简单地喝了碗汤。
袁爱茹把学生时代的事颠过来倒过去讲了个遍,尤其是察觉蓝梦云对张鹭学生时代的事不了解时,恨不得把边边角角的事情翻出来说给她听,要不是张鹭再三催促赶时间去学校,她能从中午聊到天黑。
“小蝶寒假回来才修了这小车,换了个结实轮胎,说给俺骑,俺哪里蹬得动?老胳膊老腿连根葱都掀不了。”
她从小院里把自行车推出来,仔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