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帅笑够了,问:“酒呢?我还挺想看看那酒值不值得你费这么大周折。”
“老魏札子送来,想必后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两天没准儿就能把那批酒送来。”顾西章说,冲詹烈一拱手,“三叔,官家都说了,我堂堂一个郡王,调兵遣将做事情,无需他人置喙。左右无人伤亡,您也不必追究了吧。”
詹烈别开脸,并不答话。
“官家想把你惯到天上去,今个儿还问我郡王府筹备得如何。那老家伙可说不准。”何荣锟看向詹烈,“建丰看来呢?”
“陛下不曾过问,上皇先后问过两次。去金陵府的亲从官回报,大主因劳而无功甚是不快。”詹烈眉头紧皱,话是对顾西章说,视线却投向他处,“陛下对郡王期许匪浅,望郡王莫辜负圣恩。”
何荣锟甚是不快地拿筷子敲杯沿,嚷道:“你们俩真是,一个老大不小,一个老小不小,多少年没在一块儿吃过饭了,闹这么生分,给阿长看咱们江北军笑话?”
嘉琂并不觉得可笑,相反,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且不论顾二糊弄人的一番鬼话何荣锟信与不信,也不管詹烈作为皇司长官,手中是否握有其它不为人知的密报。倘若不追究细节,顾二口述的前因后果与叶子们的汇报倒是能对上七八分,而詹护军——
嘉琂多看了两眼詹烈。
在江北军大营及隆兴年末大朝会那段日子,顾小二极少同她提起詹烈,唯独有印象的一次,还是顾小二认为官家封赏不均,赏她的太多,给詹烈的又太少。
詹烈此人确然差了些时运,江北军屡次斩获大捷,军功簿上詹烈的名字总是靠后,论功行赏往往比别人少了几等,升迁调转也比同袍多费周折。
平心而论,詹烈任皇城司干办长官,算得上迟来的实至名归,而且缓和了乾正三年秋以来德寿宫和南宫大内的关系——太子愭薨逝,风传德寿宫是为罪魁祸首,彻查德寿宫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但父亲却不愿做任何动作。这当口,将昔日势如水火的江北军一员大将招揽至德寿宫,无疑平息了一部分民愤。
詹烈接手皇城司时,府内墨竹楼竹枝堂已运作起来。叶子们监探多日,自打詹烈去了德寿宫,何帅连续好几个月视他不见,詹长官送去的礼物被何帅当着侍从的面扔出大门。詹烈长子詹登其时在枢院兵房做令史,因詹烈投靠德寿宫,明里暗里受到排挤,也没看何荣锟撑腰,足见何帅对昔日左右手投靠德寿宫同样不满。
这并不奇怪,参与北伐的诸路大军,以江北军为首,上上下下就没有不恨那老家伙的。一员北伐二十余年的大统领,何荣锟的左膀右臂摇身认绍兴帝做主,只在私底下骂他一两句“看门贼狗”算便宜了他。
可见敌寇面前再怎么威武不屈,也免不了为富贵折腰。
芝心曾猜测,让詹护军去德寿宫,没准儿是何荣锟和官家商议后平息群臣激愤的无奈之举。
但嘉琂心里另有疑惑,于是趁着平江府探望顾二,跟代繁打听了詹烈其人,未曾想从代繁口中听到了一番往事。
詹烈对顾小二如何,代繁一桩一件看在眼里,一笔一划记在心里。
代繁说她家二娘打小不受詹统领待见。一个站直了够不到马背的小娃娃,寒冬腊月被詹统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扔进雪地里挨冻。倘若何大帅不在,詹统领动不动三五天不给饭吃。说詹统领操练顾小二最狠,她家二娘累摞的消不去的伤疤,大半是詹统领打的。
嘉琂性情刚直,老东西容不得她,她自然以直报怨,加上代繁口述,说对詹烈恨屋及乌也不为过。
也因此,今日何荣锟一句一个“你三叔”,而顾二话里带刺的“三叔”云云,实在令嘉琂侧目。
何荣锟和詹烈的关系何时好转,嘉琂没注意。朝堂风云莫测,派系斗争这么多年嘉琂从未理清楚名堂,最多跟御史台争个意气高低——都说后宫后院的女眷善嫉妒,要嘉琂看,朝堂众臣的勾心斗角、狠毒阴私更胜一筹,还有那变脸的功夫,实在叫天下女子望尘莫及。
但顾小二的笑里藏刀震慑芝心多年,至今没见过她对谁如此咄咄。
嘉琂缓缓转着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年众桥瓦舍比试,顾二取巧险胜,那帮蛮金使者趁机暴起作乱,是何荣锟指派詹烈找人护送顾二去冰室。经查,前后共有八人近过顾二的身。这些年凭芝心的回忆,除去代繁和半眉及詹烈,已寻出另外四人,但这四人都是江北军出身的老兵,经过比对,四人并没有动手脚的机会——当日场面乱归乱,才立下不世之功的顾安陵被无数人瞩目,断无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加害她。
代繁和半眉不会做出不利于顾二的事情,那么另外一人或者詹烈,或许便是导致顾二聋哑多年的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