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姗姗来迟。
阵阵响雷使人钝了五感,豆大的雨点飞溅窗内,打湿了何荣锟半截衣袖,他恍若未觉。
顾西章起身掩上窗。
“啊。”何荣锟忽然受惊了似的一仰身,搔搔头,“老家伙真想把一个女娃送进东宫,官家难道任由了他?”
詹烈年过不惑,肩背瘦削,板着一张与何大帅如出一辙的黑脸,刀削般的侧脸比何帅更冷硬:“我离宫时,上皇仍在大内,昨夜留了宿。”
何荣锟抻着衣袖,貌若自言自语:“东宫至今没个压阵的主,怪不得混沌魍魉动贼心。”
何帅口中冒出“魍魉”二字,顾西章微扬眉,睇了眼紧抱双臂一言不发的阿长,视线转向詹烈。
说来是巧,前日才听何大帅提起詹烈,隔天便听詹烈有秘事相告,托何帅务必请嘉国主私下一会——禁军和皇城司势同水火,乾正四年出任皇城司干办公事的詹长官哪怕是众所周知的“德寿宫傀儡”,依然难得阿长一个好脸色。
至于为何点了顾西章的名,何帅语焉不详。
四人甫坐定,詹烈开门见山,说绍兴帝昨日傍晚匆匆去了南宫大内,打定主意要把陵国主送进东宫——德寿宫欲扶持女帝的说法自乾正三年起甚嚣尘上。不过詹烈如此郑重其事,想必此事已进章程,势必将在朝中掀起莫大风浪,何荣锟不至于不知其中利害,但他想不通的是,“老家伙怎么这个节骨眼上跟官家提这事儿?被老虞逼急了么?但老虞跟陈相也不是光今年催官家立太子啊。”他不解地看向顾西章,“你跟那大主在金陵厮混了好些日子,没听个信儿?”
一口果子险些呛了喉,顾西章放下果碟,换了浑浊凉却的茶水,慢悠悠喝下两口。这空当,詹烈始终望着她。
“我是不当心惹恼了殿下,不得不滚来临安面圣谢罪。”顾西章顺了气,回望詹长官,不紧不慢道,“大帅去后苑接我那阵儿,官家正问我罪呢。”
詹烈沉声问道:“昨日金陵府送来札子,你前些日子调三千府兵并六百皇城司精锐去长塘湖剿匪,可前因后果写得囫囵潦草,此事与陵国主有何关系?”
“詹长官,前日官家说金陵府呈了札,此事便作罢。怎么,官家该不会后来想起问罪了?”顾西章眉头一挑,“可是,有皇司精锐,您对前后因果应该再清楚不过才对。”
话里的刺连何荣锟都听得出来,何帅丢来一块天花饼,“三叔问你两句话,干甚拿官家做挡箭牌?”
天花饼酥得掉渣,顾西章顺手填进口中,又抄起方才半碟果子,送到阿长面前。嘉琂素来不爱零碎的甜口杂食,抬手推回,神色也是探寻。
“我要去允定买酒,那地方的酒家店大欺客,不卖我就罢了,竟羞辱我。”顾西章吞了果子,话音有些含糊,眼尾挂着一丝谁都看得出来的轻佻笑意,“说什么要我入赘,随我选取。不然,只肯沽我三两坛,大帅,詹三叔,您二位觉得这事儿我能轻轻放下么?”
一声不打磕绊的“詹三叔”,让詹烈神色游移了一瞬。何荣锟大笑:“好个顾小二,怎么唬弄人家的,还被当俏郎君逮了去?”
“允定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酒乡,我去了才知道真正的好酒都在河东岸。河东岸里面还有个巫山岛。当地人说巫山岛上的大酒家仿出了蔷薇露和流香酒,但量数极少。我想尝尝是真是假,若当真名不虚传,多少带些回来。可我不能大张旗鼓顶着我郡王的名号去,万一被人作弄了呢?于是我乔装打扮,与酒家千金交好,择机去了巫山岛上。谁知酒家也是有眼无珠的混货,依他女儿的心愿,定要我入赘,那怎么成?”
何荣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直道:“怎么不成?”
“大帅您别拿我取乐了。”顾西章摆摆手,叹了口气,“话说回来,酒我尝到了,确实不错,就想正经买些回来。没想到那酒家架子不小来头更不小,是绍兴朝一位将军之后,养了不少家丁。听我无意迎娶他家千金,竟想来硬的,那好呀,我倒是要看看硬碰硬,谁能碰得过谁。殿下那几日正巧在溧阳捉招摇撞骗的贼子,我找金陵府借的兵和皇司精锐前后脚碰上,误会深了去了。”
首尾经纬解释清楚,顾西章拍去手上碎屑,两手一摊,面露得色,“好么,皇司精锐到场,把酒家骇得不轻,总算给我解了气。”
詹烈冷哼一声,不轻不重放下杯子:“兵马精锐是给郡王作威作福的么,胡闹!”
顾西章晃晃脑袋,转头去找嘉琂撑腰:“阿长,小王以为那酒家豢养私兵囤积粮草,事急从权调些个兵马一探究竟,是胡闹么?”
嘉琂虚虚拍了她后背一记,面色却是稍霁。约因在场没有外人,顾二浑然散了正形,酒菜未上,桌上七色果子,她自个儿吃了大半。
顾小二本该是这样,但嘉琂略一深思,心头平添些微妙的不适应——前两日言之凿凿“顾二不小了”的,不是身旁这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