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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满江红(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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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派遣国书使出使蛮金,不仅是为讨回冈陵,陈相和虞相的意思,八成也要让对方知道我朝后继归属,以免动不该动的心思。”

詹烈字斟句酌,刀刻斧凿的面相太过冷硬,显得格外忧国忧民。

“这事儿轮不着咱们操心。”

何荣锟挥筷赶走桌上盘旋的一只蚊虫,没把国祚大事放心上。

这几年何大帅两鬓多了风霜,脑门上横七竖八的总算不只是数不清的伤疤,还有皱纹。朝堂看不见的汹涌暗流磋磨了骨气和血气,给何大帅添了不少富贵酒肉褶。

相比对面的詹烈,何荣锟多少有些功成身退的不思蜀了。

“先不说那老东西被咱官家惯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真把自己当皇上皇,陈相老虞怎么可能允许他们爷儿俩乱来?朝中一大帮耍嘴皮子的,你一句我一句,用不了咱去跟官家说东道西,讨那嫌?”

说着说着,何荣锟“嘿”地笑了,“真稀奇,朝堂上一水儿爷们汉子没分出高低呢,轮得到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女娃娃指点江山?”

比大长公主矮一辈的嘉国长公主顿时很不高兴,撂了筷子,冷笑:“崇福帝没打疼你吗?”

却是早年一桩不为人知的秘事。

绍兴十八年,尚是永和军一员小小押队的何荣锟,曾在西狄、辽丹交界吃了一次败仗。为了筹措军费,何荣锟率数支小队乔装做商队去西域倒卖货物。归途补给粮草,何荣锟不想到手的银钱再拿出去,动起了歪脑筋,想化装土匪去西狄一座边陲小城打牙祭。他大约以为三不管的小地方没有能镇得住的奇才,因此意动身动,说去就去——不料被人瓮中捉鳖。

指挥边城二百余兵士围困何荣锟的,正是当今西狄女国主耶律蒲苏。隆兴元年,耶律蒲苏即位,年号崇福,故称崇福帝。

这事是前年西狄太子来朝,跟嘉琂私下讲的,多多少少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贵朝首屈一指的北伐主帅,也不过是我母亲的手下败将。

后来嘉琂特意派叶子去边城核实,发现崇福女帝谦虚了,当年何荣锟为了捞一票大的,足带了四队二百兵士,另有五十名踏白骑士放风,结果愣是没发现请君入瓮的陷阱,蒙头栽了进去,被那年同样毛没长齐的耶律蒲苏活捉当场——北朝南渡了以后,多少年没见过大规模商队,何荣锟这一支队伍早被人盯了一路。

“哎哎哎,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啊阿长。”何荣锟能屈能伸地跟阿长赔不是,猿臂揽过酒坛,笑嘻嘻道,“崇福女帝跟咱阿长一样,那是武曲星投错了女胎,不一样不一样。”

嘉琂冷哼一声,面色不见好转。

何荣锟揭开泥封,酒香顷刻间四溢,狗腿子地先给阿长斟满。

“哟。”嘉琂每年都有几天醉生梦死泡在这味道里,怎能认不出这酒是前日顾二从她府上取走的蔷薇露,她扫了眼室内其他三人,不咸不淡道:“到底是一个军营出来的,好坏都想着自己人。”

“不瞒阿长,我呢,最近两年才想明白。”酒不醉人人自醉,何大帅曲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也不知是不是听出阿长话外的意思,“嚼舌根的给我们江北军出身的单独立了块儿碑,‘江北党’,嘿,你说人都把咱们当成一个窝里钻出的老鼠,咱们自己人闹什么闹?”

他拿筷子指了指詹烈:“旁的不说,建丰这老小子,我前两年是恼他的。跟官家当差不好吗?非去当德寿宫一条狗。后来我想明白了,老东西旁的没有,银子多啊。我们江北军出身的,仁义忠孝信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啊!”

詹烈面色如故,眉间依旧忧虑重重。

何荣锟把酒坛推给詹烈,“建丰,你照顾那些个老弱病残,啥时候兜里不称手了,跟你嫂子打个招呼。”何大帅最得意把帅府财政大权交给何夫人,时常挂在嘴边,“别以为你嫂子不讲人情,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前年铁龙为了给你家登儿求情,门前跪了大半夜,那小子旧伤犯了,疼得死去活来也不吱声,还是你嫂子送的药酒。”

嘉琂举杯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芝心过耳不忘的本事,好巧不巧,铁龙这名字这几日方才回顾——牛铁龙,时年三十有六,众桥瓦舍近顾二身的八人之一。

隆兴元年,詹烈长子詹登成家立业进了枢院,因伤还乡的牛铁龙去了詹家大郎家中做活。詹登进枢院没多久生了场重病,病好后留下视弱之症,三尺之外不辨人畜,寻常事务应付得了,但在枢院行走,随身少不了照应。于是由何荣锟作保,詹登一个小小的书吏得以破格带家仆进廨院。

她回想的时间略久,何荣锟抬眼看来,巧在这时,詹烈抢声道:“德寿宫笼络了一帮近臣。”

“那俩加起来没咱阿长一个有种的能笼络到谁?”何荣锟不耐烦詹烈黏黏糊糊说车轱辘话,眼内倏然迸出火光,依稀感受得到沙场历练出的杀气,“一帮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窝囊废?”

詹长官看来很想把绍兴帝和陵国主的底细抖落干净,把父女二人预备谋取大宝的想法灌进大帅脑子里: “温州、泉州、广州三大市舶司已为德寿宫控制,三大港口明面一本账,暗里一本账,以采买名义压下的赋税何止过半!”

“天下是祖宗打下来的天下,半边江山还在蛮子手里就想扯席?想他奶奶个腿!”

德寿宫多年动作不断,乾正三年后德寿宫的长袖已然舞进朝堂,但何荣锟从来没把绍兴帝和陵国主放在心上。圣宠归圣宠,祖宗家法不能变——陵国主姑且不论,阿长这么多年被御史台参了一次又一次,为何仍能把持禁军要职?除开生名不在,便是朝廷文武百官皆知,她哪怕闹上天也威胁不了国之根本。相反,在东宫册立之前,由她名义上统领三司,届时也不怕尾大不掉。

何荣锟眯着眼舔了舔嘴角,仿佛在回味战场上飞溅的鲜血的滋味:“他爷俩想乱来,行啊,我这刀白放了几年都快生了锈,刚好磨一磨。”

何大帅决不是能给谁坐下来推心置腹的人。

领兵打仗以外那些寻常人有的心思,大帅全给了何夫人,指望他汲汲营营推敲阴谋阳谋,不如让他拎刀去德寿宫砍两颗头来得快意。

所以顾西章也不免奇怪,为何先前话里话外格外关照詹烈——太明显太拙劣,以至于让人有种错觉,以为他真的是怀念江北军同生共死的昔年旧情。

“三叔。”顾西章轻轻喊了声,菜吃了,酒也喝了,委实没有再配演一场同袍情的必要了,她干干脆脆道,“我到军营时年岁尚幼,性子又顽劣,拖累您多年。”

二人同时转过视线,却是阿长和何荣锟。

顾西章向拧眉不语的詹烈举起杯,话音更轻:“这些年来,您可有怨憎?”

詹烈侧目过来。

顾西章问:“你恨我么?”

何荣锟哭笑不得:“没头没脑的,说什么胡话?”

“我恨你。”顾西章置若罔闻,静静地望着詹烈,“小时候,还有前两年。”

何大帅在人情世故上实在太鲁钝了,拐弯抹角说着江北军的同袍情谊。他八成猜到当年出了什么变故——纥石澜梓那几拳纵然伤及肺腑,聋瞎的症状却不一定受内伤牵连,再者顾小二别的不问,独独问了近身的八人,明摆着其中另有隐情。

可无论好心办坏事,又或者当真有人心存恶意,时隔多年,如何计较?——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他征战江北的得力副手,偏袒哪个都不行,怎么办?

大概是何夫人给他出了主意,让大伙坐下来念念江北军旧情——总有人会心软,而且八成是顾小二。左右人囫囵回来了,念个旧,把这事儿轻巧掀过去得了。

是了。

詹烈本也没想让她来,是何荣锟自作主张叫的她。

见势不妙,何荣锟抬高手臂作挡,另只手冲顾西章飞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私下说。

嘉琂拉下他,皮笑肉不笑:“都是一个军营出来的,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顾西章抱拳过额,不无恭敬地问:“三叔,您愿意听上一听么?”

詹烈不再回避她的视线,他甚至正襟危坐,仿佛这么多年头一次正视她,就是等她毕恭毕敬问上一句。

顾西章约莫五岁时进的江北军大营。

郡王府硕果仅存的小千金——以顾氏五代将门三代异姓王的背景,说是天潢贵胄不为过。若非生在乱世,合该一生含金弄玉终生不知人间疾苦。

可偏偏这么一个金贵的小衙内,因父亲临终一句话,被送到了兵荒马乱的前线,成了无数将士的牵挂和……包袱。

顾英身后一双儿女,大郎顾东文那时已隐隐有父亲的风范,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顾小二却不然,幼时身娇体弱,从和风细雨的江南快马加鞭舟车劳顿一路,几乎搭上半条小命。

顾将军把身后人托付给同袍,对全军将士无疑是种慰藉。年幼失怙多灾多难的顾小二刚到军营,当真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没人不把她疼到骨子里。

然而将士们的予取予求没有被小衙内珍惜。

上下前后近百人伺候的顾小二不懂军营跟王府的区别,她只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稍有不如意,便是自恃矜贵的责骂和无往不利的哭闹——王府里有忠心耿耿的家将,也有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被奴才欺负了不打紧,哭两嗓子喊来家将就行。搬出父亲顾将军的大名,什么都顺了她的意。

詹烈是唯一能治“小二”夜啼的人。

治,不是止。

吃不到“山海兜”闹着回平江,被詹三叔勒令禁食三日。磕了碰了,让一干军士跪地给她当牛做马的事也没少干,最后一次被詹烈看到了,二话不说把她扔出军营——被代繁给抱回来的。

将士们粗手粗脚,也怕伺候不了顾将军的小千金,盘遍几大营好不容易才挖出个代繁。倒是没人想到代繁的凶悍才进主营便一露峥嵘,扛着小丫头去找詹统领说理。

小小的顾家二娘自以为找到凭仗,骑在代繁肩上骂詹统领:“你不姓顾,为什么说你是爹爹兄弟?我爹的兄弟是普安郡王,是何大帅!我不叫你三叔!你不配!”

初到军营头几个月的记忆委实不堪回首,早已模糊,但顾西章却清晰记得詹统领冷冰冰地看了她好长时间,接着下令左右亲卫扣了代繁,而他自己,抽出了马鞭。

玉不琢不成器,鲜少有人能对别人家的孩子动手——何况,白袍神将顾英选的后人。

詹烈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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