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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满江红(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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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境的主人极是爱竹,幽幽竹篁深邃无边,青翠竹子一株竟有成人大腿粗细,高耸入云,笼盖得四方苍穹不见,流风不进。

林间卧清潭,水旁矗亭台。

阁内有一石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偶有幼兽飞鸟掠过竹丛,竹叶簌簌,白昼日光和夜间月辉随之游弋,仿佛与高山流水一般,有种别致而清雅的格调,扫去烦恼杂念,令人心旷神怡。

应是抒发胸臆、挥毫泼墨的好地方。

然而执笔多时的人尚未在跃动浅淡金光的纸上留下一鳞半爪。

若计算日光与月辉的变换,灵筠在此处已有月余。

等她作画的人有着无比耐心,对着空白的纸张也似观赏出了独特韵味,一时眼光在白纸上方流转,一时停在一角。

这人横卧细细的竹枝,白袍、赤足,如瀑青丝披散垂落半空。承载她的竹枝斜斜向上,毫无不堪重负的迹象,却不知是竹枝稳固,又或是这人比纸还轻。

蘸饱水墨的笔尖悬在白纸上不足一寸高度,灵筠抬头望向白袍女子。

“我画不出了。”

话语落地那一瞬间,笔尖酝酿多时的水墨无声滴落,淡墨徐徐洇染开,似周正的圆,又似无瞳的眸。

以日光和月辉变换计算的一月来,这是小画师第一次开口说话。亭外丈余宽的清潭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动,荡开涟漪,波纹涌向水旁一座铭刻“观止潭”三字的石碑。

受观止潭动静吸引,灵筠转头看去,原先如同明镜映照出人间世情百态的水面支离破碎,看不到形同鬼魅的人面,看不到萦绕在世人头顶的黑雾或红线,也看不到盘旋低空的疾风骤雨和暖阳。

白袍女子坐起身,一挥衣袖,纸面墨迹便如拂尘清扫,消失无踪。

纸面光洁如新。

灵筠搁笔,目光回到白袍女子。她面容粗看上去一团和气,却又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愈是凝神去看,愈是无法分辨其形容。

下笔描绘的画卷归复空白,过去这段时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但灵筠不曾恼怒,亦不曾有何怨言。令她困惑的是,初见时惊鸿一瞥貌若天人的白袍女子,面目一日比一日模糊,而她一日比一日更难下笔——自她初次执笔迄今,从未有过不知如何下笔的情形。

白袍女子正是山川主。

“山川主啊,是让神仙忌惮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的存在。”

“凌驾诸神仙、诸圣贤、诸真人之上。”

“不足百年前,山川主因为过得不开心,险些让人间倾覆。”

“神仙们惧怕山川主,商议颠覆她,取而代之,结果啊,差点儿神魂俱灭。”

“山川主曾以‘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自比为天。”

老师口中的山川主,主宰共计九千八百七十六山川,是道法自然的自然,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一”。

山川主神乎其神——写下她的名字置于水中,埋没土中,即可劳动山川之主大驾,跸于召请之处——如此,可见一斑。

月前在金陵旧艺学府,写下山川主之名投入水中的,是顾安陵。

即使央求、气恼,抛下狠言,那人仍然写了、做了。灵筠以为自己定恨极那人,然而眨眼一瞬间自艺学府来到此处,她却没有愤懑,心境如那泓先前静止无波的水面般平静。

执笔的手覆在胸口,感受不到一丝丝动荡。

无喜无悲,无欲无求。

心底深处无数小鬼桀桀怪笑,笑她仍执迷不悟是两位老师联手封闭了她的灵感,笑她不愿承认已沦为山川主的囚徒——灵筠闭了闭眼,嗅着丝丝酒香,将此类喧嚣清绝于灵台。

山川主爱酒。

同竹林和清潭恒常不变的,还有山川主手中那可无穷尽倾泻酒液的青瓷瓶,以及时常弥漫的酒香。但无论饮下多少,山川主素无醉意,仅是一股子懒慢,是些许身在此处、神在六合之外的逍遥。

今日,随着她开口,不变、不动的人与物出现了变化。

山川主移身观止潭边,随性地席地而坐。灵筠也来到水旁,屈膝坐下。

两人注视水面。

观止潭明镜般映照着临安城一座三层高的食肆,楼前有一面“汤盛店”招幌。

“这地方与你、与那小崽有何渊源?”山川主问,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无端有种飘渺之感,但话语平凡亲近,“莫非这家的汤令你……那小崽难忘?”

一月来,观止潭随赤耳的活动,照映出金陵、临安无数场地、人事,多半都有安陵在,但今日赤耳为何来到汤盛店,灵筠却是不知——赤耳是她在人间的耳目,如臂使指般受她神念牵引,鲜少脱离她掌控。

今次从万松岭顷刻飞奔至汤盛店,是例外。

而这例外,立时被山川主察觉。

灵筠回想片刻,忆起了食肆的背景。

“是阿长的店。”

灵筠唇侧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纵然近几年阿长时不时寻皇城司麻烦,讨要嘴上的便宜,但她对阿长没有不满,也没有敌意。若有闲暇,亦会分出余力关注阿长。

毕竟,阿长曾关照她不少时日。

“阿长别的都好,就是财运不大兴旺。”

说着阿长,便见水面左侧马路上飞驰来一匹白色骏马。骑士身着金色披膊护心甲,以墨竹贴额,目如点漆缀星,一字眉斜飞入鬓,好一派飒爽英姿,正是嘉国长公主。

山川主俯身细看阿长,指点道:“先天不足,后天有缺,是个落不着钱的穷命。”

心内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少许,灵筠眼眉更弯了些,“是的呀。”

乾正三年初,除了整日叫闹分身乏术的赤耳,灵筠总算找到了个能支使的亲信。可惜这亲信刚被人从宫闱明争暗斗的污泥里踢出来,一团机巧不够却妄想三头两面的脑筋还没捋顺,总一厢情愿临安城两位尊贵的长公主互不对付,于是领着大长公主的俸禄,自发“关照”嘉国长公主,定要替自家大长公寻些小长公的马脚。

真让他逮着了。

那日亲信兴高采烈报信说嘉国公主私库几近告罄,账面上还欠着禹氏商行一笔,正着人在临安城寻买铺面,估计要打着长公主的旗号敛财,捞一笔是一笔。

灵筠从不为黄白之物发愁,难免疑惑为何阿长竟能将私库挥霍一空,由着亲信去打探,结果啼笑皆非——

巾帼令起,嘉国公主长臂一挥设立女子书院,将城外数千亩良田统统捐给书院作供养老师学生的院田。

没了田产收入,单单靠公主料钱,哪能支撑起墨竹楼每月数以千两计的运转开支。加之阿长体恤下属,麾下军士若有家属寻医问药、子嗣入学乃至红白喜事,但凡她知道了,都要赠出银钱。

如她这般不顾长远的阔绰行事,纵有金山银山也变袖间两股清风。

对着入不敷出的账本,加之禹老板尚在海外,远水解不了近渴——阿长人尽其用,平常若急需周转,少不了找禹老板补贴接济。现下最能伸出援手的人不在,阿长如当头棒喝,不得不得计较起了开源节流。

长公主断无可能抛头露面自行寻商贾之利,阿长从墨竹楼点了人选,即后来的汤盛店掌柜冯阿苗。阿苗尽心尽力,光是物色开店的铺子,就让官牙找了百来处。起初汤盛店并不起眼,阿苗百余铺面走看下来,依照价格、位置选了十来处呈列给阿长。

囊中羞涩的阿长一眼相中了价格最便宜的汤盛店。

汤盛店便宜,有经办官牙一半功劳。这牙子得知是公主府采买,翻箱倒柜找到了空置荒废多年的汤盛店,恰巧卖主远游山野多年,才回临安不久,不了解行情。牙子就以店老需花大价钱翻修为由,与卖主报低了价格,又暗示了买主背景,卖主很识时务,当场又让了一成。

阿长拨了一笔钱买下汤盛店,又以几乎等同的价格修葺翻新,但直到开张后几日,才知道后院老井汲出的水无法用来烹煮。

这座起于北朝的老店,楼内处处是食肆布置,灶头比寻常店铺多了七八座,另有专门排出下水腌臜的通道。

然而后院两口井都没办法烹煮。

水打上来无色无味,搁放一夜两夜也无事,隆冬时节盖在水缸放上半月照样清冽如活水。可这水一经烧煮,再加入食材佐料——即使只有茶叶,便会在一个时辰内现出如一缕缕污血般的黑红色线。

开张没几日闹出这等纰漏,阿长知道后立时命人去寻几日来就餐的食客,得知无人因用了汤盛店的餐食闹出毛病,才放下心来。而后没有责怪阿苗,也没有抱怨原主人不曾告知,相反,她爽朗地宽慰阿苗:“便宜没好货,铺子是我要买,店是我要开。买定离手,也别去怪牙子。”

阿长本不欲掩盖这件事,不过阿苗等人思量若是传出去,必然糟了阿长的名声,故而行事隐蔽,给先前雇来的伙计打杂一笔好处封口,想就此罢休——但防不住时刻盯牢嘉国公主府动向的亲信。

“水有污浊,根结应在地下水脉?”山川主轻点水面,呈现出的街道场景倏然一变,进入南北两角各一口老井的院中。

“嗯,在椿树下。”灵筠也探向潭水上方,指了指院中一棵椿树。

亲信一天天地上报阿长动静,不免让赤耳听了去。这狸奴凑热闹向来秉持耳听不如眼见,一不留神它就溜去了汤盛店,回来大呼小叫说那地方血光冲天,井下必有恶瘴。

灵筠这才想着去一看究竟。

汤盛店的掌柜伙计草木皆兵,没敢让客人登门,她转头去了形意楼。

楼前路上尚不明显,在形意楼上方与汤盛店平行的高处确实看到了黑红浊气,远没有赤耳说的那么夸张——如果真的是血光冲天,用过井水烧煮出的食物早该一命呜呼了,至少也得有些上吐下泻的症状。

“约莫二十多年前原主家在椿树下埋了一具细犬,因汤盛店空置多年,太久没有人活动,浊气不向外流通,凝聚成瘴,便顺着椿树根须玷污了井下……水脉。”

“是了,久无人居的宅院本就容易被鬼魅侵蚀了去。”山川主对这类事情很是了解,她拨了拨水,又令水面变了景象,“这些是你看到的么?”

灵筠点点头,“是。”

观止潭显映出的景象与她那日在形意楼看到的相去不远。树下几株较粗的主根包裹了细犬尸骸,再往下,根须蛛网密布,犹可见黑红的丝线顺着根须的生长深植蔓延,直到触及更深处的地下泉,甫入水,黑红丝线便迅速化整为零地散没水中。

山川主观察了一会儿,又问:“还有些残余,不是由你亲自着手处理的?”

山川之主对诸事了如指掌,灵筠并不讶异,这能耐她也有。

“确然。我托了他人,到今年,应当干净了。”

那时阿长已对司天监生出疑心,顺带对她横眉竖眼。灵筠没去讨阿长冷脸,唤恰巧回临安述职的第七祇候来形意楼商议此事。

第七祇候是司天监书艺局下策应,擅长测字,以咒术解厄。

灵筠看着祇候将“汤盛店”三字拆开比划了半晌,方才得出“汤盛店久无人居,魖蜮趁虚而入”的结论。

询问祇候解决之法,祇候直言若想短期内清除盘踞多年的秽物,得把汤盛店铲平并掘土六尺以下,让土壤重见天日,亦须将椿树连根刨出,接引泉水冲洗。如若不然,就需要让人在店内住上两三年辰光,慢慢添补人气,加以符文引导人气将恶浊秽物一点点逐出这片土地。

灵筠听罢,以为祇候的法子甚是麻烦,若让她来做,只要将椿树下已被时间熬成白骨的细犬尸骸挖出,作画修复了那被侵蚀过的水脉即可,用不着大费周折。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找了祇候,他也从未以司天监策应身份在临安活动过,便让他隐秘地去做。

隐秘,是切忌暴露司天监的意思。

倒是没想到第七祇候差遣了一队皇城司逻卒打砸了汤盛店,他自个儿混入逻卒中,在几处地砖下埋了符纸。

汤盛店后院的红浊之气为符箓收敛压制,嘉国公主与陵国公主的梁子就此结下,禁军和皇城司的分庭抗礼也自此搬上台面。

“你为何不自己做?”山川主问,“郎中不曾教过你诸如降妖伏魔的本事?”

郎中,是指仅在饿鬼界与她相见的乐老师。

灵筠摇头。

山川主了然,“让郎中捎话,务必唤你来此处的狐狸也不曾教过你吧。”

灵筠迟疑了下,慢慢点头。

乐老师一旦现身饿鬼界,毋需施展术法,诸恶鬼顷刻作鸟兽散。云老师与她德寿宫作伴近六载,竟也没有传授她如何祓除秽物魔物的窍门。

两位老师近墨者黑,定要她称呼一声“老师”,实则一个赛一个不务正业。

“狐狸我尚不熟,郎中断然做不来老师。她很不……老实。”九千八百七十六山川的主宰似是被自己的谐语逗乐,兀自大笑。

灵筠心里突兀冒出个念头:山川之主怎地如此不稳重?

怪不得每次向乐老师问起山川主,她要么欲言又止,要么闪烁其词,总之没个正经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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