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主止住笑,好奇地问:“她俩平时教你什么?好意思要你叫上一声‘老师’?”
“乐老师教我在饿鬼界保持灵台清明完整。”灵筠一板一眼地回道,“云老师指点我应对人事,如何在人间生活。她也教过我一些咒语,听起来玄之又玄。”虽然跟司天监老头子那晦涩拗口的咒文相比,粗糙得像是临时编造出来糊弄她的。
固然腹诽老师不司正业,灵筠却不自觉为陪伴自己多年的两位老师说好话。
两位老师不像老爹爹找来的夫子大家动辄“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也不像第一天官讲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定要解释天为什么是天,地为什么是地,然后叫她画出天和地——两位老师至多指天说天,指地说地,只让她认识,但不干涉,不加以教条。
“云老师说我擅绘画,凡事若想知道来龙去脉,只要去想若是我作画,会作出何种画面就好了。”灵筠缓缓说道,四周太安静了,她反而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真切,“乐老师说,就当我所面临的事是损坏的残卷,或者拙劣的涂抹,按我的心意和灵感修补它,重新绘画,就好了。”
司天监第五艺学在绘画一道上天赋卓绝,下笔浑然天成。
少年时,能仁寺名曰“覆水”的老梅与根被一分为二,问云老师做什么时,云老师说:“绘画艺学不是画画的么,画画吧”,她便用画笔修复了老梅。
不想被趁乱出现的云老师带离临安,便绘出德寿宫,将云老师真身置于宫中,那浑身金毛的老狐狸当真横竖高低越不过宫墙。
山川主扬起手,白色袍袖如云雾拂过观止潭,不知何故叹了口气,“你一个人时,可曾感觉孤独寂寥?”
冠以山川主之名衔的白袍女子,有着让人分辨不清五官却不会感到怪异的面容,语气平和寻常,以促膝长谈的架势问出略显亲密的话来。
灵筠的视线随着山川主动作,落回悄然变化的观止潭。
明镜般的水面照映出她迄今生平——在地下窨井生活的幼年,在金陵的少年,在临安的六年。
水面显不出过于浓烈的色彩,画面繁复杂乱,寻常一眼看过去,甚至分辨不出囫囵形体,和她印象中倒相去无几——但很热闹。
很多东西不是她所想,也不是两位老师言传身教。那些东西如同她绘画,如同定睛看人时,自然而然看到的肌理脉络,自然而然进入她的眼中,进入她的心中,因她心念流动,流于笔端。
总有很多东西迫不及待想通过她的手笔冲出桎梏,去到人间。
自记事起,狸奴叼来蔬果让她得以饱腹,鸟兽拖来棉帛为她添衣增暖。四方城地下与幽冥之地一步之遥,常常听到恶鬼哭啸——幼时她并不恐惧,盖因她不知何为恐惧。
她亦不孤独,盖因她不知何为孤独。
她一言不发,山川主看来也不需要答案,转口道:“我若是愿意,这世间一切皆可于一息间灰飞烟灭。”山川主将手置入水中,搅碎了一池人间景,“可是人的事情,我始终看不明白。”
灵筠凝望粼粼波光中一张张破碎的面孔,好胜心油然而生,“我看得清楚。”
若想知道一个人前番做了什么,只消望着他,勾勒出那人轮廓大体,无论执笔抑或凭空描摹,眼中所见、脑海浮现的内容便急遽发生变化。
他今日穿戴的衣物为何与昨日不同,有哪些不同,为何比别日多了几道褶皱,发丝为何显得凌乱,心神缘何不定……宛若循着河岸向上追溯其源头,只不过眼睛看到的并非奔腾的河流,更像时光倒转,刨根究底,直到她想要的答案清晰呈现。
若想知道一个人的品性如何,更简单——
忘了从何时起,目之所见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眼望不尽的面孔,对君、对同僚、对上官、对属下、对至亲、对仇敌……
每个人都有少说八、九张面孔,所以她那日在宫门处遇到一个仅有两张脸的人,竟如获至宝地将他收为亲信。
山川主抬起手,轻轻放在灵筠头顶,宽大的袍袖笼罩着年纪尚轻的人间画师,仿似一个轻飘飘的怀抱。
“——很辛苦吧?”
灵筠呼吸屏了一瞬。
山川主的口吻有种令人不适的关怀之意——两位老师费了多少口舌,甚至蛊惑了那人,想方设法让她来到此境,想必不是为了山川主一番听上去真心实意的嘘寒问暖。
辛苦么?
自住进德寿宫,她极少有过安眠,除非云老师有心守上她一夜。
少眠而多梦,久而久之,她分辨不清何为此时此地的现实,何为他日他处的现实,又或者,一切都是梦幻。云老师近两年教她的,大抵便是在需要时分清自己在何地何时,教她如何暂时屏蔽耳内眼中无时无刻缠绕回旋的声响与画面,专注于当下。
多么奇怪的问题。灵筠双手覆在膝盖,微微倾身,撇开披在肩上的宽袖。
主宰近万数山川的白袍女子像缺了根脊梁骨,一个轻微的动作竟使她飘向后方,倚靠着竹子堪堪稳住身形,她也不以为忤,问:“你觉得这里与人间相比,如何?”
灵筠心说:不如何。
约莫四年多前,一次半梦半醒间,她眼前凭空出现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那画卷长十数丈,铺开来比她寝殿半周还要多出少许。放眼望去,崇山冈峦绵亘不绝,碧波阔水浩淼无涯。
这天,老爹爹和第一天官刚刚给她看过《华夷图》,教她认识北朝疆域之宽广,是以,她一眼认出这幅画里囊括南北朝万里江山。
画卷比舆图灵动鲜活得多。
笔法和用料出神入化,使观者立于画前即可置身云雾间,俯瞰江山万里。着眼一处,亦可观察入微——行人、飞禽、走兽。
好一幅万里江山图。
可这地方……
灵筠环视四周。
无疑,此境称得上祥和安宁。
自从来到这地方,周遭再不见鬼影盘桓,竹子是竹子,不会冒出狰狞的面孔。她闭上眼时,同样不会有婆娑鬼影不由分说印入瞳中。
她很轻。
好似在尘世泥沼浸泡许久,一朝飞升无名仙境,和神话里的仙人一般餐风饮露,怎能不生出洋洋惬意?
唯有观止潭,让她能够看到人间一角。
这一角紧紧拽着她,让她不至于真的飞起来。
不,不是。
恢复平静的水面映照出她自己的模样。
她也有一个世人闻之色变避之不及的头衔,陵国大长公主。
她哪是什么仙人,不过是被人呼吸间褫夺了天赋权柄的浊骨凡胎,惊慌失措还来不及,哪有闲心关注美景良辰,何况——
“我不知怎么回答。”灵筠如是说。
“那就是不喜欢?”山川主眉尾扬起微微的弧度,接着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
灵筠没接话。一段时间相处,纵使仍看不清此主真面目,也略略摸到了些脉络。
山川主果然自顾自地说下去:“此境是我熟悉的天地,却不是我十分想要的,当然更谈不上喜欢。”
她弹指驱动水面波纹,刹那间,无数青翠的颜色坠入水中,将水面渲染出了另一种风光。
灵筠心神陡地一震,不受控制地蜷起手指。
是她方才脑中回想的万里江山图,分毫不差。
“我原想给你看这方宇宙最初的模样,不过日子久了,记不大清楚。借你头脑中的图景一用。”山川主说,“只是依稀记得那时的人,天上去得,地下去得,深海也去得。”
此境的主人并不在意她刹那的惊悸,灵筠屏气凝神,将目光投向万里江山,注意到了其中微妙的变化。
浑然没个人样儿的“人”出现在天上、地下,以及深海。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各色飞禽走兽不分种类地相互结合,再贴上一层人面。
是那些已被封禁的先秦古籍里才有的异人、异兽。
“可是依葫芦画瓢也好无趣。”与天地一同出世的山川主以话家常的语气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我太了解这宇宙了,我预见到再造出这样一个会是什么情景——快活日子过不了多久,人一定会造出文字,你知道仓颉造字么,‘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出现,宇宙有了制度,有了规矩。人学了制度和规矩,只能在制度和规矩中生活,这制度和规矩让宇宙越来越小。光是想想,就不想要。”
“如果我不想要,又怎好承载他人?”九千八百七十六山川之主像小孩子似的变了脸,诉说起苦恼来,“没办法,我去问了郎中。”
“我啊,想造一个和人间不同的世界,没那么多制度和规矩,只有喝不完的酒,唱不完的歌。我问她,这样好不好。”山川主短叹一声,“我也知道,若是询问他人意见,定是不满意自己的答案。可那家伙只会笑眯眯地说,随您所愿。”
灵筠心下一哂,是乐老师会给出的答案。
“难倒我了。”山川主敲敲额角,“我只能换个法子,让她帮我找个帮手来。”
“乐老师找错人了。我……爱莫能助。何况——”灵筠听到自己平静地申诉道,“你,或者两位老师封闭了我的灵感。”
年轻的人间大长公主回望石桌上的空白纸张,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哦,那个啊……”
山川主招招手。蓦地一阵风来,捧起石桌上的画纸,一张接一张,空白的画纸飘至二人面前。
“你两位老师不曾封闭你的灵感,此地乃一方化境。入此境,皆由我擢拔。你先前画的那些,我不喜欢。你既已至此,我要你全无负累,亦无凭仗。”
空白长卷上显现出内容。
似曾相识。
与一刻前山川主从她脑海中借用的图景相去无几,但全无海清河晏的平和,肃杀之气充溢出画幅,萧瑟满人间。
那如梦似幻的回忆还有下半段。
半梦半醒间,她像着了魇,将一些她甚至从未见过的东西填入画里。
执笔的手沿着山脉绘出万里长城,绘出烽火台,麻蕴、柴薪、狼粪俱备,火钻业已一笔描出轮廓,但在笔尖点向火钻,狼烟燃起前一刻,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她一下,让她扔了笔——赤耳那小东西突然炸了毛地上蹿下跳,狂呼乱喊“不好啦,老狐狸作法了!”
成日躲在梁上睡大觉的云老师让寝殿内下起冰雹,鹅卵大的雹子触及实体便化作轻烟消散,唯独逮着无体但有灵的赤耳没头没脑砸。狸奴都来都是踩着别人脑袋作威作福,何时吃过这等伤痛,惊慌得满屋乱蹿,不经意间撞开了画卷。
灵筠赫然惊醒,听云老师说:“小灵筠,你不是想悄悄见某人一面么,我教你。”
她回首去看云老师的瞬间,十余丈长的画卷阒然四散。
一月来,描绘出而又被山川主抹消的,正是当年她以为在梦中未竟的烽火狼烟图。
“这样的,我也不想要。郎中说你与我有些相似,都是自小有生无养,无教。说除了你,再等千百年未必有合适人选。我等不了千百年了。”山川主挥了挥手,空中浮动的长卷眨眼间化为齑粉,主宰近万山川的白袍女子温柔地说,“你再想想,若是你来缔造新的天地,你希望它是何种形状的,好不好?”
“我想不到。”灵筠喃喃自语。
没什么好想的。
云老师教她一串长而拗口的咒语,教她默念七七四十九遍那人的名字。她变成了狸奴,眨眼间去到了数百里之外的平江府。但见到的却是形销骨立不良于行的怪人。
她不相信那是顾安陵,以为自己做了噩梦。
灵筠很快忘了噩梦,任由老爹爹和司天监着手安排,次年进入朝堂。
以作画为由入堂观政的陵国公主时常忍不住想,只差了瞬息的功夫,只消再晚一息,“点烟”一笔落成,万里江山图说不定就变成万里饿殍图。
去年,乐老师便传达了山川主的召请,那时她还是想见安陵,想知道那个骗她出海去的人何时回归。
可她在世上唯一心心念念的人送她来了化境。
“……咦?”耳旁响起一声低呼。
观止潭重新照映出汤盛店,楼下出现了几个人影。有阿长,有何荣锟,有詹烈,还有……顾安陵。
这些人先后进入食肆,原先明月朗朗的夜空,忽然被浓墨般的乌云覆盖。
灵筠不由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