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褴褛落魄客,何曾想入了闺秀青眼,好个千金伯乐,鸣珂揽辔,叫我拱手让出自由身。”
“公子爷唾骂我狼子野心,惕看我图穷匕见,哪知我——我自比小小过河卒,日日怕——兔死将狗烹。”
“天可鉴!千金心机步步营,公子少爷入彀中。”
蝼蝈鸣,丘蚓出,夏雷尚未阵阵,据传起于溧阳长塘湖岸的《高堂记》却在一旬内以瓢泼之势风靡江南。
闲人好凑热闹,往常也不是没有万人空巷的戏说杂技,但萝匐青菜各有所爱,自然有人看不惯白骨森森,想不通《高堂记》如何叫人趋之若鹜。坊间隐晦传闻,说《高堂记》名高堂,实则影射庙堂之高,而南楼北院,可谓不遮不掩——明晃晃指向南朝北地。
至于老家主弱千金,公子少爷游侠儿所指代,有说是真宗朝时狸猫换太子的一众人马,有说是当年运转岳将军惨死风波亭一案的昏君权臣,亦有胆大包天的直指绍兴帝隆兴帝与陵国大长公主。如此般众说纷纭,信者多少姑且不论,形意楼日日座无虚席,故事到了扣人心弦的关头,场内甚是摩肩接踵,连方寸立锥之地都难寻得。不乏眼红又心思活络的酒楼茶馆老板派出精明善学的伙计去形意楼捡拾牙慧,回到自己一亩三分地唱上一场。别说,生意眼可见地红火了不少。
临安的形意楼开在清湖河畔,自打《高堂记》上演,食客观客一日多过一日,衬得斜对门名为“汤盛店”的食肆冷清寥落,反倒是它临旁正对形意楼的面馆“侠义碗”,就着近水楼台,找了一位说书先生演说《高堂记》,酒水竟比寻常卖贵了三成,且供不应求!
招揽客人的生意经被同行拿去在眼皮子底下照葫芦画瓢,形意楼全然不计较。这家幕后老板身份成谜的酒楼,经营之道亦是独辟蹊径。《高堂记》自开戏,每日一场,演三日,再回归三日前的第一场,如此循环往复,每隔三日方才有新一场演绎这高堂大院的明争暗斗到了哪步田地。
形意楼与同行方便,面馆“侠义碗”也咂摸出味道,每每在形意楼退回三场前时,高价请说书先生自行编排。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形意楼第六话二次唱罢,侠义碗的《高堂记》已到了第九话。
两家你唱罢来我登台,一贯热闹的清湖河街已到了一席难求的境地。
唯独汤盛店例外。
招幌里有个“盛”,汤盛店的人气却不怎么旺,最早传言这家食肆乃是嘉国公主授人开立,但除却刚开张那几天,常年门可罗雀。说是不知怎地得罪了陵国公主,开张第二个月,皇城司逻卒登门,大肆打砸,几乎拆了这座三层楼的食肆,不仅如此,逻卒们四处宣扬说这汤盛店多腌臜物,一夜之间,众食客如鸟兽散。皇城司逻卒无故砸店,却不见禁军出面制止,后任由流言传遍市坊,汤盛店为嘉国公主所开的传闻悄然沦为无稽之谈。店里大厨、厮役捱不过冷清,相继请辞,后来就只剩下一名兼做大厨的女掌柜,一个清扫打杂的女伙计。
不过主人家大业大倒是无人质疑,乾正三年开张迄今三年,女掌柜常常日上三竿才支招营业。若非主人家底丰厚,光是不菲的赁金,寻常商贾断然难以支撑。
今日,汤盛店难得热闹了一回。
还是沾了《高堂记》的光。
形意楼惯常午后开戏,侠义碗多在午前,今日形意楼的《高堂记》将上演最新的第七话,侠义碗不与形意楼同场竞技,比往日早一时辰开讲第十话。
说书先生清清嗓子,一把话道:“上回书说到,老家主身子骨有些回转,原本半截入土,如今每日能骑马能登楼。因着老家主一日亲过一日,游侠儿不由怀疑莫非自己当真是承继杜撰之城豪富之家的唯一人选。眼下高堂众人,游侠儿不满弱千金提线,公子少爷不满游侠儿横空出世,万贯家财眼看不保,于是携手商计——游侠儿与弱千金究竟有何筹谋,万贯家财高堂主屋的归属最终落入谁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慢慢道来——”
侠义碗铺面不大,断断容不下早早赶来等好戏开场的千百观客,汤盛店因楼高,在二楼正看形意楼侧看侠义碗,开门待客不过一刻辰光,二楼坐席已满了七八成。晚来一步找不到好地方的食客想去三楼偷空,那平素懒慢的伙计却总是拦在梯前,言说楼上有贵客,不招待。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的伙计招惹了不少谩骂,但骂归骂,在伙计的拦阻下,只能止步二楼,挤在栏杆边听侠义碗的说书先生陈述前情,边和观客们谈论那小千金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何图谋。
“形意楼只说小千金的生父英年早逝,却没说死因。我想说不定是这老家主当年弃情绝义谋害了他手足兄弟,小千金一是替她生父报仇,二是讨要家产,这才隐忍多年,装扮出一副孤苦伶仃的可怜相,就等老家主日暮西山,她好趁机夺回家产!”
“胡扯!小千金生父如果真是老家主害死,老家主为何不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你忘了形意楼艺人说那老家主对小千金百般疼爱,向来是要风给风,要雨得雨。她若真想要老家主家产,何须隐忍?老家主生了病,小千金日夜不离床榻,分明父慈女孝。我看啊,老家主八成是被两个义子毒害以至于病卧床榻,这才手把手教小千金设计铲除家贼!为何老家主一直对游侠儿的身份深信不疑,因为他最清楚游侠儿的身份,俱是他一手安排!”
“百善孝为先,老家主既是家主,公子少爷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戕害自己义父吧?”
才有人为公子少爷说句话,便有观客急赤白脸反驳:“这二位爷如果真孝顺,哪会在老家主还未过世,就着急财产分配,还要处处与老家主认定的亲生子游侠儿作对?”
又有一人道:“我看小千金兴许是与游侠儿暗生情愫,只是平生了误会,让那游侠儿对她忌惮不已。”
“啐,怎地一碰上男女就要扯那儿女情长,眼皮子忒浅!依我看,那小千金是真谋算又有肚量,她若是个男儿,哪有南楼北院公子少爷什么事?早就让小千金当一家之主了!”——说这话的是位气质凌然的金钗妇人。
六年前,顾安陵凭一己之力挫败纥石澜梓,当初因战事而起的巾帼令并未就此偃旗息鼓,反倒蔚然成风,如嘉国公主府内便有墨竹楼,其中有效仿皇城司行使监察之能的竹枝堂,草蛇灰线,广布南朝各地,更在与西狄、辽丹通商的丝绸之路设置重重谍关。竹枝堂大大小小百余分支,群英荟萃,大半女儿身。
都城禁军三司,其中殿前司都指挥使裴甄是女统领,殿前司十三军十三都虞侯,便有四名女将,这在往前任何一朝皆是闻所未闻。
珠玉在前,民间跟着松动了风气。如今女子抛头露面做事情不在少数,甚至有些宠爱独女的富裕家庭也不再招婿入赘,或将身后家业分配给族内侄亲,而是找先生教导女儿操持家业。
“小千金,我皇姑姑真舍得降身段。”
汤盛店三楼确有贵客,正是嘉国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