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张,惊动的不止是顾西章日渐灵敏的耳目,岸旁亦有一位亲从官闻风扶刀,于稀薄雾中炯炯视来。
顾西章认得这位静待主家号令的亲从官,上三指挥军军头陈谋亮。
冠上“御紫之人”的名号,再加殿下从旁抬举,顾西章讲究起了仪度。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打算礼让罗大当家,余光掠过陈军头及二十余名亲从官所在的对岸,继而在神思恍惚的罗昕面上微一停顿,举杯送到唇前,沾杯即离。
气定神也闲。
罗泰和万丈豪情高高举起,被顾西章轻轻放下,耐着性子思量片刻,问:“莫非靖之以为时机未到?”
在南朝境内大肆谈论举旗掀战之事,陵国公主置若罔闻,她极不满罗家父女的轻慢,兀自戳弄蛤蜊肉,颇一副忍气吞声的嗔怒神态。
顾西章爱听故事,头脑中装了无数话本,上至无上天官宫廷秘辛,下至贩夫走卒鸡零狗碎。忠肝义胆,人情时运,听得多了,生出自行演绎戏路的能耐。
巫山岛罗家私通蛮金,御紫之人南下,前者是下放金陵府的前吏部尚书蔡德轩秘告,后者由司天监第八灵台郎传达,只消一重酒家少主的外衣,灵筠便将两件事并做一桩,落在这醍醐小岛,三言两语勾出了罗泰和的大逆不道——顾西章易地而处,换做当年先锋骑,断断无法如此轻易深入敌境,如此轻易探知逆贼反情。
扮作外出历练的酒楼少主,步步不离“陵先生”,动辄与罗大小姐针锋相对,原来是为假扮一个爱拈酸吃醋、视“陵先生”为掌中物的北国公主,以蒙蔽巫山岛罗家父女,好教他二人深信“陵先生”便是从蛮金南下的“靖之”。
戏中戏,人外人。
她暗讽罗家父女眼盲心迷,焉知不是她家殿下胸有成竹,笔未动,泱泱画幅已成。
当年护在氅中的小艺学,长得太快了。
念及于此,顾西章悠悠叹了口气,揽袖给小殿下添了些甜羹,向罗泰和道:“大当家择日不如撞日当是豪迈,然,时也,势也。”
一口气千回百转,罗家父女皆怔忪不已。自“靖之”点明输送粮草,罗昕就有些如坐针毡,而罗泰和一句“南北合一”更令她魂不守舍,视线游走,几度欲言又止。
罗泰和没想到临阵在前,“靖之”竟显得畏畏缩缩,不似真汉子,道:“有什么难处,你尽管与我道来。”
“大当家说膏粱兵脑满肠肥,我深以为然。”顾西章不兜转,她家殿下编排好戏路,她来做“靖之”又有何难,直说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吾等差的,便是这些膏粱。”
兴许是饮酒发了汗,罗泰和扯开衣领,露出筋肉虬结的脖颈胸膛,“我说你发什么愁,不就是粮草么,怎么,刚才我丫头带你看的还不够?”
数万坛瓮装的都是粮草,实在意料之中,顾西章竖起一指,“此为其一。”
罗泰和当久了山大王,自恃与靖之有救命再造之恩,且是他未来的泰山大人,对眼前这位“靖之”并无恭敬,客气来客气去不是他的做派,他做不来。罗大当家掏掏耳朵,大马金刀岔开腿,“你一起说了罢。”
“那位贬来金陵的前尚书掌管吏部,铨选考校文官武吏,他从何处得来的密报,便是运送的哪一处关节出了纰漏。此为其二。”
听到“纰漏”,罗泰和抱起双臂,面色不快。
顾西章道:“我又听说,临安有个皇城司,不仅为临安城织造天罗地网,把区区行在罩得可谓密不透风。另安插‘察子’,监视百官言行,说不定那尚书被贬,是受皇城司的指派。”
固然深知言多必失,“靖之”与罗泰和鸿雁传书多年,未必不曾讨论过南朝机要布置,顾西章此刻却有心冒进,她一番话讲给在场三个人听。
“大当家,我虽有顺风耳,却无千里眼。行军贵在知己知彼,倘若皇城司对我之动向了若指掌,我对临安眼瞎耳聋,贸然起事,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待罗泰和吐露不耐,顾西章又竖起一指,“其四——”
“其四,如果这地方官府派兵攻进你巫山岛,允定西岸乡民倒戈相向,你作何应对?”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插入罗泰和与侃侃而谈的“靖之”间。
三双眼睛齐齐转向方才还发孩子脾气的陵家少主。
少主家面上酒气熏出的红晕消退大半,双目随之清明,神色依然是跋扈倨傲。
罗泰和勃然道:“他只管来!叫他有来无回!”
“呵。”陵家少主不把巫山岛大当家放在眼中,冲罗昕道,“喂,你有话想说快说,再晚一忽儿你爹就要带着十里八乡的人丁去送命了!”
陵家少主讥嘲刺骨,罗泰和正欲发作,不料被罗昕死死拽住。
“爹爹,你往常和我说只是往北地送酒,从没说过粮草。我和乡人们酿酒,她为何说官府派兵打我们?”罗昕失魂落魄,说话也失去条理,“爹爹,我的酒呢?你怎这般冒险,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活脱脱的天真痴儿。
顾西章心下一叹。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