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岛巴掌大小,站不了几个人,算上代繁和麻甜田,陵家一行最终登上小岛的,仅有区区四人,余下人等皆被好言相留,安置在沿湖岸摆开的流水席上,不好说招待不周。
不过,岛上姓罗的,只有罗泰和与罗昕父女二人,排场确实不大。
罗大当家把乡野莽夫挂在嘴边,但此人额如覆肝鼻若悬胆,长了一副不怒自威的枭雄面相。也是,守着入江要地,建坞堡设暗哨,自个儿没点气概本事,光靠祖上接济乡里的荫泽,罩不住十里八乡,更罔论常年向蛮金输送粮草。
自打入了石堡酒库,顾西章便打了个结在胸口——她一时参悟不透如何将数万只装满粮草的坛瓮运出大巫山,疑心山内另有口径。醍醐岛机关乍现,这个结便化作沉甸甸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坠了下去——天下从来不缺巧夺天工的大师,可能工巧匠都被困在宫中,整日净去琢磨如何满足人上人的穷奢极欲奇思妙想,军中好不容易研制出些重器,还得藏着掖着,以防不等派上用场,就被蛮金西狄及至大蒙学了去。
听着淅沥水声,行在湿漉漉的窄桥,顾西章后颈兴起一阵颤栗,不止为比艺学府更为精巧也更宏大的机关,还因掩在水声中不同寻常的步音。
——天窗的光仅笼罩醍醐小岛,罗家人明面上做得敞亮,湖畔暗处却藏了不少训练有素的私兵。
客随主便不假,罗家处处款待不假,表里做足场面也不假。但,若是水面下不止藏了机关,还藏了杀器,周遭埋伏群起攻之,陵家四人当真瓮中之鳖,任人拿捏。
顾西章心中警惕着给灵筠安排一个相较安全些的位置,没成想殿下浑然不懂礼数似的,大喇喇坐在了罗泰和左手侧,带着熏熏然的醉意懒散道:“不见怪,有什么好见怪的。”
顾西章眼角微跳,她没看错,小殿下将后背整个露给了阴影最为浓重的东南隅。
殿下……艺学耳目通天,说她不知哪个方位藏兵最多,顾西章万万不信,她故意把自己立成箭靶子!
顾西章瞧得出,麻甜田竟也觉出环绕的暗伺。麻军头回身张望了眼,一言不发地站在了主家身后,看样子不打算就座。
罗昕看陵家少主哪哪儿不顺眼,对二位陪侍倒很客气:“麻掌柜、代妈妈,莫见外,上了醍醐岛就是我罗家的贵客,请坐,请坐。”
“我家的人,不管到哪儿都讲我家的规矩。”
灵筠像是嫌椅子不舒服,边说着话,边左右晃了晃上身,斜靠临近罗泰和的扶手,视线从他鼓出青筋的手背上滑过去,落到椅背上一朵雕花。
陵家少主不拿正眼看人,人也不曾正视她。
罗昕笑盈盈地望着“陵先生”,问:“菜色可合先生口味?”
顾西章才及座,一眼扫了桌面,不觉莞尔:“大小姐有心了。”
都是她这几日爱吃的菜,只取了菜心的青白春菜,浓绿的波棱,冒着蒸蒸热气的羊脂韭饼,蛤蜊去好了壳,撒上细葱,一颗颗嫩生生地摆在她面前。
罗泰和一捋虎须,面露得色:“别看我昕儿爱说些笑人大牙的话,心意是照顾到的。这菜啊,是她昨夜便吩咐人赶早采摘,鲜得不得了。”
陵家少主不服气道:“我家要什么有什么,龙睛龙脑便也罢了,随处可见的小菜还要拿出来献宝,当……我还能饿着她不成?”
话说得孩子气了,罗昕根本不放在心上,看“陵先生”在陵家少主气鼓鼓的盯视下举起筷子,笑意更深。
罗大当家的心神亦全给了“陵先生”。
数年之前,罗泰和与“陵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然而彼时境况危急,那人命悬一线,没有深谈的机会——他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全乎,又被扔进暗牢与虫鼠为伍多日,几乎看不出人样,唯有一双血目令人印象深刻。
非是走投无路孤愤填胸,迸不出如此般的狠戾与决然。
罗泰和看着他滚出血泪的眼,问:“我有法子救你,你一将死之人又有何法子报答我?”
那人气若游丝,拼着最后一口气道:“惟此身,无以报耳!”
罗泰和提出与独女的婚约,那人笑出声:“救我一命,已恩同再造,结秦晋之好,再好不过。”
固然应得孟浪,却字字泣血,以此,罗泰和披露了那能够翻天覆地的秘密。
一别数年,“陵先生”眉目尽显,比那时温润太多,时时刻刻含着笑,对谁都带着情和意,看似是个缱绻温柔种。
话又说回来,举手投足便可搅动南北风云的人物仅带数名随从,便敢下南国,还能这般闲庭信步,该夸一句有胆量,有气魄。
罗泰和越看“陵先生”越觉满意,张口唤道:“靖之,数年前匆匆一见,多年只靠信来信往,叫我好等了。”
靖之,想来定是那“御紫之人”的名号。
罗泰和一声“靖之”出口,顾西章正好拣了一片春菜放入口中,闻声,举盏默应。
她原想初来乍到没个信物,总要周转几个来回,也等半眉和灵台郎弄清“御紫之人”的身份动向,好借机行事。她以为罗泰和没见过“御紫之人”,因此单凭画像和罗昕的心意便确信她就是罗家要等的人。谁承想,罗泰和竟见过那人。他既然见过,为何深信她是与掌上千金缔结婚约的“御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