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心运作多年,罗家家底之丰厚有目共睹,长塘湖内巫山岛坐拥地利之便,易守难攻,做一个给不知哪里长出来的“正统”输送粮草的粮仓算是绰绰有余。但,择日不如撞日——他好大的口气。
熙攘往来允定的都是些图利的行商。祥云楼陵家一行逗留西岸不几日,便观出老少两代对东岸罗家隐隐分道扬镳的态度。年轻一辈多是勤恳踏实的酿酒人,对大小姐赞不绝口,却鲜少提及罗家对上一辈的大恩,专注精练手艺的酿酒人怎会参与诛九族的反叛之举?
巫山岛机关遍布,长塘湖外不一定是,不然,缘何对岸客栈掌柜杨三叔被关押了三五日,凭罗泰和的急性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否表明,他对允定一乡甚至河西岸的掌控也并不如他自以为的那般稳固?
切莫说老一辈乡民感恩罗霄打造酒乡养活一代人的善举,这恩情值得他们对罗家惟命是从、肝脑涂地?
十里八乡顶天了算,能凑出多少兵,能派出多少马?
先前顾西章以为罗泰和守着巫山岛陈仓暗度,是粗中有细,有胆量有谋划。可没想到这大当家杯酒下肚,满口“南北合一”的豪言壮语,好似万里江山也是座巫山岛,他尽可手到擒来——何等狂傲,何等刚愎自负。
罗大当家差的另一着棋在于其女罗昕。
退一万步讲,即便从罗霄算起,罗家密谋拥护“正统”数载,为何说起大事,罗泰和的宝贝独女频频现出疑惑震惊之色。
罗大小姐性情直爽,她只知“靖之”是父亲许给她的良配,却不知老爹多年往北地输送粮草——于情于理不合。
顾西章先前与殿下言明“先公后私”,褪去顾家与罗家时隔两代的私仇,一些说不通、道不明的东西崭露出头角,反使她理清了头绪。
殿下不惮千金之躯,与她一同登上巫山岛,进酒库石堡,是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那么,罗泰和呢?
外欺乡里,内瞒至亲,还妄想立时立地与“正统”展开宏图,这罗泰和若非握有撼动乾坤的法宝,就只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罗昕步步追问,口口声声乡亲乡里,罗泰和难免手忙脚乱,可他很快镇定下来,喝道:“昕儿,昕儿!”
罗昕似痴傻了般,眼角不住落下泪珠,对父亲的呼唤充耳不闻。
罗家大小姐潜心酿酒,“陵先生”来前,她对未婚夫没什么念想,也是陵家一行来到,她同陵家少主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不见得对“陵先生”多么情根深种。
两岸邻里乡亲却是她自幼的陪伴,她爹说要襄举大事在前,才有陵家少主“带十里八乡的人丁送命”一说。
“昕儿!”
罗泰和把持罗昕抖如筛糠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罗昕忽地不哭也不抖了,仰头问:“真的?”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罗泰和搂着罗昕,低声同她说着话,眼光却如利刃,恨不得将陵家少主千刀万剐,安抚了罗昕,他狠狠道:“靖之,你书信上写尽大计,今天要你一句准话,你说不出口了?”
顾西章淡然道:“纸上谈兵容易,千里行军难。大当家气吞山河,我神向往之,但此事须得徐徐图谋。”
顾西章自忖巫山岛之行远称不上周密——半眉早先领命快马加鞭回金陵召集兵马,灵台郎则领了一队亲从官解救真正的“御紫之人”。留在允定的,区区百来人。
为臣,她本不应置一国大长公主于险境。
为将,孤身入敌营更是大忌。
而今人既然已在巫山岛,便是进了龙山虎窟。她想护殿下周全,也信殿下能护自己周全。
她信手信口装扮“靖之”的底气全然来自殿下。
她虽不是真的“靖之”,没有第五艺学通天达地的神通,不知深藏北地的“御紫之人”信件上写了什么蛊惑之语。方才冒险列举“一二”,殿下出乎意料补了“其四”,致罗大小姐失态,又引开了罗泰和注意。
隐隐中担忧若让罗泰和察觉她身份有异,周遭机关怕不是要让陵家一行埋骨醍醐岛,也在罗昕失声质问罗泰和时,陡然烟消云散。
她与殿下通了灵犀。顾西章深深看了眼小殿下,心道。
“徐徐图个球!”罗泰和骂了句混话,他早看不惯未来女婿和那“陵家少主”眉来眼去,“这么多年我出钱出力,怎地事到跟前你反萎缩了胆气?你缩什么卵蛋?!”
“大当家,你欲对我主家不利的杀意满出了大小巫山,你还责我丧失胆气?”顾西章蓦然起身,以疾风之势抽出麻军头身侧佩剑,剑尖直指罗泰和,剑锋闪过一道紫光,倒映她唇侧一抹森冷笑意,“难道在大当家眼中,我竟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四周湖岸弓弦铮鸣,寒兵锵然。上三指挥军军头陈谋亮与一众亲从官挥手将刀锋横扫向罗家家仆。
顾西章一语惊四座,前一刻尚大骇大悲的罗昕从父亲怀中挣出,她无功夫在身,未曾留意周遭暗处切实的剑拔弩张,奇道:“杀陵小老板,爹爹,有必要么?靖之,你当然有情有义,你也放下剑。都是一家人,你们在这里起什么内讧?”
笼罩醍醐小岛的一柱天光完完整整将罗昕映照,罗昕泪痕犹在的脸上一片醍醐灌了顶的通达开悟:
“为什么不干脆昭告天下,临安城那位大孝子是个偷梁换柱的假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