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上下,恐怕都得去看看眼疾。
罗泰和饮了口酒,红光满面:“这次来,无论如何多留几日,我看呐,喜事也该办了。”
“办什么喜事?”陵家少主怫然不喜,“西岸掌柜说今年金陵一带闹虫灾,春酿量数不够。量数不够,你有何底气办喜事?”话间,目光偏向罗昕打量上下,语气甚是轻蔑,“轮得到你办喜事?”
罗泰和登时黑沉了脸色,“我敬你是贵女,叫你一声少主,敬你杯酒。你当看清,这是在我罗家地界!”
自从和北朝达成一致,三年来巫山岛殚精竭虑,输送了多少粮草,亏是自他父亲罗霄起便有所筹备,才有经得起消磨的家底。现如今,才不过天灾虫祸迟交了一批,这帮刚吃饱的北方蛮子便兴师动众南下追责。
他心怀南北合一的夙愿,可不是当蛮金的一条犬!
罗泰和余怒未消,看着“陵先生”道:“靖之那年蒙难,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证明他真身,哪轮得到你说话。”
陵家少主一拍扶手,袍袖险险擦过罗泰和肩臂,怒声道:“靖之岂是尔等随便出口的?”
顾西章头些年好逞口舌之快,近来学会了“沉默是金”的招数,言听两厢唇枪舌剑,笑而不言,既作高深,但也是思索应变。
她想明白了,她家小殿下破了她的“调离虎山”之计,深入虎窟,端是要扮个胡搅蛮缠的贵女殿下!
她家殿下,是要以身作饵,钓住将她当作“御紫之人”的罗氏父女!
三人瞩目中,顾西章垂下眼睫,神色无甚变化,她将筷头探向嫩白蛤蜊,看上去没有和缓气氛的打算,好似杯盘间的刀光剑影为的是不在场的另一人。
以不变应万变,靖之“作壁上观”,倒是遂了罗家父女的意——自家地盘,没有叫靖之评判撑腰的道理。
罗昕早将自己看做陵家少主的“姐姐”,眼中勉强容下她,心内已看穿这小贵女的嚣张跋扈和稚嫩,以相劝的口吻道:“爹爹是长辈,又与他有救命之恩,如何唤不得一声‘靖之’?”
见陵家少主蹙眉欲言,罗大小姐轻笑了声,“好过你将人呼来喝去。”
搓了好一把火。
陵家少主再也不愿与罗家人同桌,起身离座,“陵二,我们走!”
“且慢。”顾西章慢条斯理地濯了口,不疾不徐道,“我尚有一事待与大当家相商。”
“陵二!”陵家少主更加不满,涨红的脸上尽是女儿家的嗔怒与不解,“你有我家,何必仰靠龟居洞中的渔家……”
“慎言。”顾西章神色稍肃,喝止了陵家少主,而后看也不看她,只比了个手势,“少主家,坐。”
陵家少主咬咬唇,顶着满脸不情不愿,真的回到了座位上。
顾西章重拾筷,将蛤蜊上的细碎青葱拨干净,去了肉柱,放进陵家少主碟中,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显是做惯了的,眼睛几乎不看,话语和动作分离。
她说:“我听闻,临安城中一位尚书近日被迁来了金陵城,我还听闻,他被贬之前,有一位门生曾密报,金陵城有人往北输送粮草。”
陵家少主口无遮拦,未及罗昕发作,“靖之”三言两语便抚慰了她——贵女再骄纵又如何,靖之镇得了她。但靖之后面这话就让人听不明白了。罗昕极快地看了眼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罗泰和回望女儿,微一摇头,胡须止不住颤动,他大笑出声,连道了三声“好”。
化名“陵先生”的靖之旗帜鲜明了,他不偏向庇佑多年的蛮金贵女,却提醒他被南朝觉察输送粮草之事。
靖之关切南下大计。
“靖之有心了。”罗泰和红光满面,志气扬扬,“我还怕南朝这帮脑满肠肥的膏粱蛋不来哪。盼了我多少时日,终于盼来了一个愣头青,靖之,老天向着你我啊。”
他双手捧起酒坛,饮毕一气,将剩余酒水泼洒在地,又扔了一坛酒给“靖之”,朗声道:“择日不如撞日,靖之今日可愿与我罗家襄举这南北合一的大事?”
顾西章稳稳接住,声色不动,耳尖一耸。
环伺周遭的数十暗兵,竟在同一时间张弓搭箭。
不,不对。
那重叠的铮铮之声,分明得是千万条弦线同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