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会英居传出陵家少主布置肩舆的动静。
没多久,罗家大小姐便张罗叫家丁铺平通往石堡的路。
都道“陵先生”身有暗疾,连日奔波累坏了身子骨,今日不便骑乘跋涉。
巫山岛人没见过爬了半天山路就走不动道的贵人,不过大小姐说做什么,岛上家丁素无二话。待到“陵先生”露面,但见此人眼下青黑形容憔悴步履蹒跚,知道内情的人不禁忧愁起大小姐的未来——大小姐来去自由,可别让这“弱风扶柳”的夫君拖拽了。
出发前,罗昕取了壶红纸封口的酒,亲手给“陵先生”斟了一盏,介绍道:“这酒叫做‘蔷薇白’,合了仿‘蔷薇露’和‘浪白’的特性,药草里泡过,驱寒暖身,祛痛除湿。”
罗大小姐这份心意委实照着陵先生状况体贴,陵家少主默许了……一盏。
“陵先生”遍尝百酒,一盏给她润嗓也嫌少,早起罗大当家罗泰和不见踪影,又说忙着去大巫山,各人一碗稀粥两只包儿,还不够代繁滋缝的,便要匆忙启程。
陵先生盏酒下肚,倦怠不见舒缓,罗大小姐察言观色想给她再续一杯,陵家少主劈手夺了酒壶扔给代繁,发话“早去早回”。
于是“陵先生”顺从地上了四人抬的舆,熟练地把上面摆的两只不知作何用的方枕衬到身后,跟着叫人抬起来试了步调。
这可惹来一阵哄闹,随行的罗家家丁有斜眼打量的,也有碎嘴子念叨的。
“这位爷怎地不如两位姑娘矫健,脚不沾地、屁股不落马,像个瘫子。”
顾西章还真当过几年瘫子,让人伺候惯了,旁人怎么说怎么看她才不管,罗家家丁念她瘫,她索性舒舒服服地瘫在竹舆上,拿神意追随前方的小殿下。
南朝大长陵国公主与占据一方的罗氏女各骑骏马行在前方,罗昕着水绿衣裳,殿下依然是近日偏爱的红色衣衫,二人恰如水火,虽在小径上齐头并进,却各不相让。
顾西章馋那香冲天灵盖的蔷薇白,行出不久,她耐不住问代繁要酒。
“酒给我”三字未落地,前方本与罗昕并行的小殿下似心有所感,不顾山间窄路凶险,回头望她。顾西章那会儿刚伸手,鬼使神差往前瞟,这一眼,正与殿下对个正着,分明看清楚殿下满脸写着“不许”,那眼神盯着她,顾西章装不了瞎,扯扯袖子缩回手。
陵二这厢安生了,陵家少主便也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抖动马绳超了罗昕一头,罗昕不甘落后,狠劲儿夹了一记马肚子,竟是斜跃至前方,将差距扭转。
二人间暗藏的波涛摆上明处,他人亦将二人间的针锋相对看得分明。
代繁陪在舆侧,眯眼看了又看,笑说:“少主家不喜罗大小姐得很哪,俩人瞧着像争什么宝物似的。”
顾西章抚着唇角不言。
昨夜与灵筠深谈,她暗想自己扮演陵二先生,殿下莫不是也在装扮什么人物。
殿下雏凤入世,提及刀山火海轻描淡写,龙潭虎穴亦无惧色,却独独在罗大小姐面前数度动真气,倒像代繁这不着五六的粗话,怕被人夺了什么宝。
只是宝物可大可小,大可至江山万里,小莫若心头之好。大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兼具识人心骨起死回生的明眸圣手,麾下皇城司千百亲从官——殿下若想,天下无物不归陵国公主。
令殿下披着“陵家少主”身份同罗大小姐明争暗斗的,究竟为何事何物,又或……何人?
大巫山地貌比远观时更显陡峭,好在蜿蜒山中通往石堡的路行平整过,抬舆的俱是步伐稳健的壮丁,将山路抬出顺流行舟的悠哉,晃出蔷薇白里“浪白”的后劲儿。夜半至天明,顾西章着实让背上的旧疾闹醒多次,左右参不透殿下,她犯了困,撑着脑袋渐入浅眠。
不几时,忽觉眼前一黑,浓郁酒气携丝丝寒气迎面扑来,不知不觉间竟入了石堡。
依山而建的石堡大有洞天,因酒糟之物易走水,堡内各处点缀明珠,少有火盆、烛台等置于转角路口与壁龛,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隆隆作响的水声持续不断,是山内暗流抑或酒汤涌动,无从得知。
“石堡是我爷爷和流落巫山的八百家丁所建,建了可有些年份。这些年允定酒名号响亮,生意越做越大,时常有新的改造。”
罗昕有意张扬家底,领顾西章登上堡内一座高台,放眼望,仰不见其盖,俯不见其深。
适应昏暗,视野较刚入堡内开阔不少,顾西章目力极佳,逐渐于刀斫斧凿的幢幢阴影中辨出深浅错落的架台和其上大小无数的酒瓮酒坛。
顾西章打了寒颤,酒劲儿彻底散了。
石堡座于大巫山内,不见天光不受日晒,是得天独厚的酒窖,冷也是透骨的冷。她畏寒,但心中的冷意不因钻入骨缝的寒气,源自无法计数的坛瓮。
前一日灵筠与罗昕争强好胜,各个擎出撑天的口气,殿下说起百万银钱,乃是陵国公主有所依仗,罗大小姐两百万坛好酒竟也张口道来。
此刻目之所及,百万坛酒,百万石粮,果真不在话下!
旋即,她心内泛起疑窦,若以坛装,运送大批粮草得要不少人马,光靠人力从山间小路不知来去多少回。这石堡酒库看似只有一条明路,暗里应有其他途径通向水路,若不然,大小巫山,得要多少逆贼方才运作得了如此多数粮草?
她心电转了几转,面上笑意便深了几分,罗昕见状,以为“陵先生”总算对巫山罗家基业有了认识,挥手指向一方。
“你瞧那里,是我出生那年,爹爹为我准备的嫁妆。”罗昕一口一个“爹爹”,中气十足,“爹爹说,无论我未来郎君能耐几何,任也欺负不了我。”
顾西章随她的指引定睛看,真情实意盛赞罗大当家好大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