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当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嫁妆之丰厚有目共睹。高低十丈的石台摆满一人高两人合围的酒坛,依照山石砌成阶梯错落有致,粗略一数,少说万石,有这般底气,占地为王亦当半点不虚。
见身弱的“陵先生”像被震住了不言语,旁侧一位身材健硕的仆妇重咳了声,碰碰罗昕的肩膀。
罗昕明媚一笑:“当然啦,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悍婆娘,既做了夫妻,理应同心同德,他敬我一分,我还他三分,他若不敬我,我才要好好得理不饶人。”
若非昨晚灵筠言说罗昕心悦于她装扮的“御紫之人”,话听进耳朵,顾西章不免拊掌叫好,别人都道女子家要做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罗昕生长在远乡僻壤,却将人间道理看个通彻,好一个礼尚往来的相敬相亲。
然而罗昕句句指向皆是她,顾西章顶着一张“御紫之人”的面皮,少不了半真半假红脸。
赧颜想必碍了陵家少主的眼,听她冷冷快语道:“既是同心同德,何须计较得失委屈。若二人同心同德,爱护且来不及,又何必处处提防?”
一番言辞从谁人口中说出都不如陵国公主来得振聋发聩,教顾西章耳目一新,稀奇地望向小殿下。
灵筠眼神映着点点明珠的光浮动,片刻,低语道:“若二人同心同德,无论那人要什么,无论我有什么,我都愿意给的。”
两相比较,道理上不分输赢,但听者心里定有高低,见“陵先生”瞩目陵家少主,罗昕唇瓣几次开合,竟讷讷无言,甩开袖子快步前去。
顾西章假作不识女儿心,放罗大小姐自行前面带路,可让少主家那么看着,头顶一块儿蓦地发起紧来,她道是寒意上头,抄手左顾右盼巡了一圈,但见代繁缩着肩膀直勾勾望着下方,兴是对这深不可测的石窟入了迷,又因寒重,手里一壶酒提着是个累赘,一会儿踅摸一口,一会儿咕嘟一气,面上已有了酡色。
“代繁。”
代繁迟了半晌反应过来她家二娘要酒,于是伸手送过来,半途浑然觉出不对,把酒壶翻了过,抖了抖,竟是一滴也无,她随手把酒壶塞进怀里:“这酒,好大的劲儿。我再给你拿。”
她转着身找人要酒,然而不知是石堡路不平还是酒劲儿足,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一晃。
顾西章就在代繁身旁,抬手扶稳,笑道:“早知酒不放你那儿了,几口让你散了德行,天昏地暗,小心摔了。”
代繁也纳罕,喃道:“……怪了,罗大小姐人也算娴静,酒一种赛一种霸道。”她拍拍脸,朝鼻子下扇了两把风,嘟囔道,“要我说,这酒山也够醉人的。”
顾西章鼻翼微微翕动,捕捉了山内酒库上百种酒糟的、粮食的味道。人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会逐渐丧失对此地的五感,就像酒,越喝越没味,却使人醉而不自知。她错步拉一把陵家少主的衣袖,仔细看灵筠脸色:“代繁醉了,主家还好?”
灵筠不解陵二为何发出此问,道:“我,我很好。”
原先不察,离近了便观得出她神色怔忪,显是半醉,所以方才那番话当着罗大小姐脱口而出。顾西章心念一动,又唤了声“主家”,“我想向主家要个……东西,可否?”
她眼见小殿下眼中焕发出一抹光彩,迷散的神魂重新聚拢,不待灵筠开口,她离近,近乎贴耳地说出一句话。
灵筠蹙眉,“陵二要这个做什么?”
顾西章本想好了说辞,想说:先前妄图支开主家独自来巫山,是陵二不对。主家要在允定跟紧陵二寸步不离,反过来,陵二也要追随主家,护保周全。
陵家一行人借着酒痴迟迟不行,罗大小姐不耐烦地喊了声“陵先生”。
顾西章口上应着“就来”,摊开一掌。
被水草精打了岔,又给陵二错开了,灵筠却未再问,缓缓叹出口气,先说了句教顾西章一时摸不着头脑的“水上,或土里”,而后以指尖为笔,慢吞吞在她掌心写起字来。
似是醉意浓,小殿下一笔一划写着,自言自语:“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的。”
“陵先生,快来啊!”罗大小姐又催,不过这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人已隐没山石墙后。
循着罗大小姐的声音走了一段曲折前行,及至看到罗昕,眼前豁然开朗。原是上方斜斜一方丈宽洞口,将天光带进幽深的石堡。
罗昕自小在巫山长大,对一草一木一石烂熟于心,天光取代珠光火光照亮酒库,她面朝陵家一行人,背着手倒退走路,边走边道:
“你见那处洞口,我们罗家人叫做天窗,爹爹说爷爷当年携家丁进长塘湖,原想与蛮金拼个你死我活,却也不忍家眷老小白白送命,两难之下,进了这一处湖岛,爷爷还想安置了家眷再上阵杀敌,就在要出发的时候,又是这方天窗倒了光进来,爷爷他老人家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适才熔金藏舟,号召罗家人在巫山安营扎寨休养生息,也是念着醍醐灌顶,想到以酒养民。我们罗家,别的规矩没有,唯独逢年过节或有要事,必得在醍醐岛设宴庆祝。”
能把“临阵脱逃”说得这么义气凛然,顾西章由衷佩服,心念所至,有模有样地朝着天窗一抱拳,“醍醐灌顶,醍醐岛,一线光明,一线生机,妙哉。”
心说:如今有机会了结家族旧恨,该向天窗道一声谢!
走下坡路,天光兜转的湖心小岛一览无余。那小岛孤零零落在一爿不知周长的山底湖中,岛周岸边不见船,亦不见桥。
在那天光兜转的湖心小岛中央,罗泰和端坐高椅,见了姗姗来迟的一行人,他也不曾起身,隔空朝“陵先生”拱手,朗声道:“昨日匆忙,不曾好好招待贵客,今日醍醐岛备齐酒席,陵先生切莫客气,与我不醉不休!”
罗泰和视线移向陵家少主,忽地一拍扶手,湖面顿时震起数串水珠,连成一道道横平竖直的水线。待波平浪静,湖中浮出一座三丈窄桥,将水岸与醍醐小岛相连。
“乡野莽夫不懂礼数,办不出大排场,要是招待不周,陵家少主可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