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西章本没有隐瞒她的心思——殿下耳目通天,瞒也瞒不过。
“建炎二年,我祖父祖母先后被蛮金精锐围剿,时任淮南转运使的罗霄‘功不可没’。先考认为两桩旧案其实由此人设计,曾留下‘吾必诛杀罗霄狗贼’的手札。”
顾英一世襟怀坦白,舍生取义,若非此等血海深仇,不至于唾骂之词力透纸背。
顾西章三言两语说完,淡声道:“时隔两代,此仇亦不共戴天。不过既然是家族私仇,自当先公后私,殿下不必在意。”
“唔。”灵筠当真不甚在意,后退一步到先前提问的地方,道:“司天监择良木而栖,老爹是根半截身子入土的烂木头,我是扶不起的刘阿斗……”
顾西章皱皱眉:“殿下不可妄自菲薄。”
她戴有眉勒,小殿下一双透皮摸骨的明眸却看穿其下的“峰峦叠嶂”,伸手在她眉间按了按,一本正经改口:“我是乐不思蜀的刘禅。”
顾西章无言以对,钝了半步,才反应过来是在回答“灵台郎为何关心‘御紫之人’”。
灵筠收回手,抚过她眉间的食指自然但颇为庄重地在唇上一碰,续之前的话道:
“……老头子逆大不韪想立女家主,旁家有志儿郎哪能拱手相让,再者,本是逆天行事,却而代之又有何难?第一天官善于审时度势,但凡有棵长势不错的梧桐木,他都要派出野鸡凤凰上去凑一凑。唯恐去晚了,人家连个纳凉的地方都不给他留。”
天穹碧蓝如洗,殿下神色不见阴霾,语气无一丝嘲讽,以“今日天气不错”的口吻说着国祚皇位的归属。
上皇扶植女帝之心,早在支持顾二袭承父亲爵位,便已昭然若揭。
灵筠身在有心人瞩目的棋局,焉能毫无知觉。
事实上,顾西章想过千万遍灵筠为什么要入彀为棋子,参与一场比众桥瓦舍比试凶险千万倍的角逐。
她也看不出灵筠到底想不想要那位子,甚至听不出她的心情,字里行间漏出内里一星微末的暗涌也是浮光掠影、点到即止——好似根本无关紧要。
风起云涌的思绪刹那归于一线,顾西章发自内心地敬畏起年轻的大长公主殿下,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灵筠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抿抿唇。
“安陵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多数时候你倾向多做,然后少说,或者不说。这是你的为人,你的秉性。你以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足矣,实则不然。很多事你闷在心里,只会徒增嫌隙误会。相反,摊开来,则会避免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见安陵若有所思又吝于言,灵筠摇摇头,波澜不兴道: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不求安陵一朝一夕改变,甚至也不求你改变——你既然能和阿长赤诚相对,想必与我也能。不过我与安陵毕竟横亘六年,六年时光能改变太多事情。莫说我,你也……”
她偏过头上下打量沉默的人,忽而有了了不起的发现,眼睛一亮,“呀!我比安陵高!”
少年人见风是瓢泼大雨,换阳光一洒,就是灿烂无匹。
顾西章满腹的忧国忧民忧主家顷刻间土崩瓦解,挺直背,面无表情:“……是么?”
“是的呀。”灵筠肯定地点点头,招手唤来代嬢嬢,请她做见证。
结果还真是。
少年人见风长,重逢时小殿下将将与她持平,才几天功夫,生生猛蹿了一大截。
顾西章痛定思痛,决心找机会砍死纥石澜梓个王八蛋。
不知道比她高不到一寸哪里值得骄傲,但看小殿下方才倒春寒似的料峭冷意涣然冰释,负手而行的姿态格外舒朗,顾西章也松了口气,油然生出“小殿下高兴就好”的安慰。
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小院中间懒洋洋地晒太阳。罗六小姐来,麻甜田报过一次,没能撼动二位尊驾。隔了半个时辰再报,顾西章掂量了把身为顾家子孙对罗家子孙的恨意,以为比早上轻了二两半,先动身。
六小姐今日一袭竹绿裙衫,听见后面有动静,不紧不慢地离了座。
顾西章推开门,远远瞧见堂内细细长长一根绿色,回头向灵筠低声道:“看那人,像不像一条竹子精?”
她口上开着玩笑,面上却一派“陵先生”的温文尔雅。
在六小姐看来,陵先生俨然是在向昨日沾杯倒的少主家介绍她。
“六小姐”昨日回去又翻出了那人昔年画像,今日再见,只叹画像未能描摹出“陵先生”一半的神韵。
他无疑有一副极好的皮相,活似一株煜煜生辉的芝兰玉树,为客栈并不高阔的大堂增添三分明亮。
他行走在市井街头,必令他人自惭形秽。
他是浊世独一无二的端方君子。
他是她的……未来夫君。
她一番打量不可谓不久,热烈的目光若来自敌人,顾西章早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应战,可这是一个姑娘……
她略迟疑,灵筠已然端坐高位,抱着双臂压抑内心不知名的邪火,翻来覆去地想:
——竹子精哪有这样的,分明是一团水草成了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