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叔同六小姐回客栈前,另有二人先到一步。
司天监第八灵台郎脱去仙风道气的羽冠鹤氅,入乡随俗换上了粗布麻衣。
只是第一天官这位骑马也要穿纨绔的高徒十分不适应便装短打,频频去拽遮不住大腿的衣摆,间或虚扶并未悬挂流苏佩玉的皂色腰带。
“……罗家四十年前在溧阳县落的户,壮丁四五百人,家主捐了一大笔税银给当时的县官。办酒库有户部签署的文契。四十年前的丁账已散佚,留存下来的文书尚未发现罗霄的记录,我想再去周边打听打听。”
半眉用方言报告完罗家情况,瞧着第八铭捉襟见肘的窘迫,憋不住咧嘴坏笑。
“眉先生莫笑我。”灵台郎无奈地朝他拱手告饶,向灵筠解释怎么和半眉凑到一起,“我在溧阳县衙遇上眉先生,于是结伴而行。”
“铭郎君真会给自己挽场子。”半眉揉着笑疼的肚子白他一眼,不留情面拆穿道,“铭郎君不知怎么跑到县衙门口,穿得可谓是仙气飘飘,结果被差役当场押下,说他犯了玄门道法禁令,差点被抓进县衙大牢。”
他想了想,补充道:“溧阳这块儿的玄门道法禁令格外严格,我听差役说,前天才抓了一伙,好像跟铭郎君差不多,一身行头碍了县老爷的眼,就被扣下了。”
灵台郎幽幽长叹,“今上虽有‘诡怪禁令’,针对的是借玄门之名装神弄鬼、要招摇撞骗之徒,问道论禅的修士断然不在其中。地方父母官员小题大做,毋论本性一律封禁,实乃矫枉过正。我入溧阳境内,只见道观无一不狼藉、佛寺无一不凋敝,僧尼蓄发还俗,道人……”
灵筠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打断他道:“你来干嘛?”
灵台郎道:“昨日夜间观紫气在溧阳县盘桓,有龙困浅滩之象,因此寻气而来,看是否能遇上这位受困的御紫之人。”
灵筠更不高兴:“鲤鱼跃龙门摔个粉身碎骨的事常有,那人若是真龙,自然逢凶化吉。但那人若是条泥鳅,你捞出来是打算炸了吃么?你想捞一把我不管,少……”
旁观的顾西章听二人一番对答,暗想艺学大人似乎很不喜欢这位司天监同僚。又想,小灵筠的尖牙利齿也令人耳目一新。眼角不知不觉上挑,挂了几丝浅淡的笑纹。
余光捕捉陵二一抹稍纵即逝的笑,灵筠忽然心虚,举杯抿了口冷掉的茶水,掩去自知失态的懊恼。同时不免疑惑,自己在懊恼什么。
司天监当值的其余七人,行者数人,灵筠乐意来往的屈指可数,第八灵台郎算一个。
他虽从小跟第一天官成长,除了成天到晚黏糊糊的悲天悯人,见缝插针明示暗示她游说隆兴帝解除诡怪禁令,大体还算通达,是个目观宇宙、心怀天下的谦谦人才。
但动辄晓以苍生大义的灵台郎黏糊起来也颇为难缠。跟这种人与其迂回曲折,不如直来直往,跟他虚与委蛇只会让他更“如胶似漆”。
灵台郎补全殿下“少来烦本宫”的未尽之言,低眉顺眼道:“下……小人才疏学浅,恐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早明说借人,我给你一队人马便是。”灵筠举手,竖起二指,麻甜田闻歌知雅意地放了块竹牌,她握在手中,拇指在描红的“下贰”字样摩挲两下, “这队人你爱怎么用怎么用,但是有一条,倘若他们中间任何人少了一根汗毛,你就回老家打渔去吧。”
说罢,轻巧抛出竹牌。
灵台郎抬手接住,满怀感激地长作揖。
灵台郎走得欢天喜地,灵筠却一下子垮了脸,回头见通往后院的门囊入锐利明晰的斜角日光,恹恹地甩袖起了身。
顾西章与半眉交代了两句,追上去问:“那‘御紫之人’是主家上次说的异人行事么?”
“嗯。”灵筠提身跃过一丛长势茁壮的青草,“那日灵台郎唤我去司天台,声称紫气南下,或有紫微垣更易之变。他和第一天官认为根源在于这‘御紫之人’,猜测此人或是蛮金推出对抗南朝的两朝正统。”
星象元气或许奇妙深奥,但最后一句不啻于晴天霹雳。
顾西章耳旁“嗡”的一声,不知是被日头晒的,抑或近日舟车劳顿牵累,一瞬间,眼前白茫缥缈。她定定神,心电急转——
蛮金肆掠旧都汴梁,带走数千名皇族宗室,太宗一脉几无幸免,不然也轮不到绍兴帝。
徽宗、钦宗二皇被掳至今已有四十四载,蛮金国主深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要领,无论怎样糟践北朝皇子皇孙,总归留下一两个牵制南朝。
正因惧怕蛮金推出比自己名正言顺的皇帝,太上皇绍兴帝默许奸相炮制“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岳将军,并订立堪称国耻的“绍兴和议”,向蛮金纳贡称臣。
北伐大捷,南朝与蛮金重订和约。两国签订和议书是在隆兴二年腊月廿七,于乾正元年元旦正式生效,故称“隆兴和议”、“乾正之盟”。
隆兴和议定下南朝皇帝与蛮金国主以叔侄相称、蛮金每年向南朝纳贡、开放由南朝把关的淮水通商口岸等条约,某种意义上一雪南渡耻辱,扭转北强南弱的局面。
然而当年南朝风雨飘摇,依然有无数能人志士愿毁家纾难,为收复故都厉兵秣马,蛮金人骨子里侵略性极强,哪可能甘愿长期屈居南朝之下。
蛮金从故都汴梁掠夺的积累仍在,一旦休养生息,恢复精神,撕毁和议乃至翻脸举兵于情于理都在意料之中。
但若师出无名,南朝悉心经营的西狄、辽丹必将在蛮金动作时趁虚而入。
易地而处,顾西章以为,推出“正统”来威胁南朝的招数虽已用老,但若化解蛮金困境,也只能从这一点突破。
话又说回来,有什么正统比得上开国太|祖的七世孙——隆兴帝?
退一万步,倘若“御紫之人”是蛮金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太|祖一脉后裔,灵台郎以玄门道法“观测”出此人受困,为何来找陵国公主搬救兵,愿解救其于危难?
灵筠拨派皇城司“下贰”亲事官,当真是协助灵台郎么?
……
疑窦纷纭而起,杂乱无章,顾西章深吸了口前面飘来的木樨香,问:“灵台郎为何如此关心那‘御紫之人’?”
灵筠转过身,“罗霄与陵二家有何仇怨?”
来了。
殿下和她的相处之道是“事无不可互与言”,亦有公平往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