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章打着哈欠下楼,视线扫过大堂摆酒的长条桌,比昨晚上楼前多了两坛,应是昨日那罗六小姐留下的。
想到罗六小姐的罗等于罗霄的罗,狂风骤雨霎时满怀,几欲扯开“陵先生”四平八稳的斯文面皮。
客栈老板杨三叔听到动静,小跑过来接迎:“陵先生早哇。”
顾西章敛去眼内阴霾,若无其事地问:“店家早上有什么汤点?”
“咱家早上有香苏汤、厚朴汤、阿婆茶、肉馒头、乳饼……”杨三叔报了串菜名,毛巾往肩上一甩,搓搓手,“要是没有陵先生中意的,小人就去找找别家的。”
杨三叔拿出十二万分热情,视线不住地往长条桌上打转,盘算着什么时候合适把六小姐的酒推给大主顾。
顾西章焉能看不出他的小谋小算。不过莫说罗六小姐勾起她对罗霄的记忆,昨日才吃过守桥人的闭门羹,没道理对面稍微示好,“陵先生”就要巴巴地迎上,遂视而不见,回头问晚一步下来的灵筠:“主家?”
少主家一步越两级台阶,心情显而易见的好,擦肩而过时轻快撂下一句:“代嬢嬢准备好啦。”
话音刚落,代繁提着一摞热气腾腾的笼屉进门。
“羊肉包儿,鱼肉包儿,蟹黄包儿……这个我尝过,季节不对,不够肥,少主家吃这个。”代繁一字摆开六笼包儿,把其中一笼推到灵筠面前,“好吃,笋子嫩得出汁儿。”
正当发春笋的时令,顾西章一听就馋,伸手去拿。
代繁用热水冲好了筷子,正递给少主家,筷头顺路在她手背一敲,而后才送到灵筠手中,“烫,小心点哦。”
顾西章疼一半酸一半地“嘶”了声。
自打小殿下横空出世,她在代繁心里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谢谢代嬢嬢,代嬢嬢真好。”灵筠笑眼弯弯。
“客气啥。”话是这么说,代繁十分受用地笑出牙花,这才把蟹黄小笼推给顾西章,“喏,你吃这个。”
顾西章啧一声:“怎么不顺便给我烫双筷子。”
“手拿。”代繁压根没有周到伺候她的那份心,少主家安置妥当,风风火火跑到门外,朝客栈楼上拉开嗓门喊,“粥好了没?”
灵筠趁此空档飞快地将自己的笋肉包儿和蟹黄小笼对换,筷子端端正正摆在笼屉上,冲直叹“人心日下”的陵二眨眨眼。
顾西章回以一笑,煞是欣慰。
“粥来喽!”
麻甜田端着一锅犹自翻沸的菜肉粥下楼,小心地将锅架在柜台旁的空酒坛上。
紧接着又有几人鱼贯出入,各自呈上盘碗杯碟。
杨三叔取盏拿酒的功夫,回身见足够十人份的菜肴摆满了长条桌,荤素果蔬样样齐全且精致,顿时被红白黄绿撞花了眼,一脸被实心馒头噎住的呆滞,怀疑这客栈是不是自家开的。
顾西章咬开笋肉包儿,笑眯眯道:“看来不用麻烦店家了。”
杨三叔:“哦,没事没事,客官自便。”
但见送菜的摆盘的有条不紊,先前以为是个人物的麻大官人竟只站在桌前布菜,没有入座的意思,不由肃然起敬——他家客栈招待的客人南来北往,不乏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没见过排场这么大的。
做生意有时候讲眼缘,罗家“非请莫入”的规矩受过不少酒商的埋怨。虽然罗家的酒当得待价而沽,一旦碰上真正家大业大的,就是个打脸赶客的讨嫌。
因此纵是对六小姐的酒充满信心,杨三叔也不禁忐忑,担心昨日那般撅了大主顾的面子,会不会不愿跟对岸打交道?
一时间,抱着两坛酒像抱着烫手山芋,送也不是,放也不是。
顾西章晾着他。
杨三叔犹豫了一会儿,心想主顾常有,六小姐不常有,索性腆着笑脸将酒坛放在桌上,自顾自拆起泥封,“这是昨日六小姐送来的酒。给咱允定打出名字的香流酒便是六小姐一位长辈酿的。这长辈手把手教六小姐,六小姐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哪。”
手下动作,嘴上不给大主顾拒绝的机会,杨三叔话赶话道:“这不是虚的,‘浪白’、‘壁桥风月’、‘江南第一’、‘六客堂’是咱们河西岸数一数二数三数四的,但拿到东岸去,最多算个中等偏上。东岸罗家子弟三十五酒家再分上中下等,您不管问谁,都知道咱允定顶顶拔尖儿的只有一个六小姐。”
店老板滔滔不绝,顾西章一句“那香流酒不怎么样”愣是没找到说出口的机会,不提防被一股馥郁的花香引去注意。
“好香。”代繁闻着味凑过去,“这酒好香!”
顾西章盛情难却地呷了小口,入口便觉出与昨天喝的几种确然高下立判,隐约有些熟悉。
她不着急入喉,含在舌尖细细品味,渐渐辨出了宫廷御酒“蔷薇露”独有的韵味。
时下排列美酒榜,蔷薇露跟流香酒必然名列前茅,二者皆为内廷酿造。不过流香酒每年尚能从皇宫大内匀出几坛赏赐功臣,蔷薇露只有皇室享用。
西窗先生曾在能仁禅院的誾室唾骂安陵郡王奢靡无度,酗酒只酗百金一盏的名品“蔷薇露”等,委实冤枉了顾安陵。她倒想每饮必蔷薇露,但这酒有市无价,迄今为止,她只在阿长的公主府上有幸尝过一次。
即便是阿长的长公主府,蔷薇露一年的份额也才区区十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