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告诉我去多久,我难下决心。”
“若告诉你‘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你会去么?”
灵筠默思片刻,再问:“化境一日是世上千年,又或化境千年是世上一日?”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去寻访山川主。”
乐老师终于从灰雾中显出真容。
距上次见面已有整整一年。
一年前,师徒二人也曾有过这样的问答。
乐老师凭空一握,手中多了酒盏,她向灵筠微微倾盏,盏中酒水荡起白色涟漪,“灵筠要么?”
想起方才饮用了浪白,眨眼间人事不省,灵筠心有余悸地摇头:“不了。”
“你与饿鬼界牵连深刻,牵你一发,动饿鬼界全境。你若不察,饿鬼界千万鬼魅便要逃逸去人间界。”
灵筠不置一词。
此事,六年前在金陵她已悉晓。隆兴二年腊月廿一以后,云老师也替她料理过不少次后果——回想起来,她能留云老师在德寿宫,也与此事密不可分。
乐老师说:“你非此间人。”
此间指的并非饿鬼界,而是安陵所在的人间界,灵筠心知肚明,目视乐老师眼底,斩钉截铁道:“我是。”
她的父亲是南朝上皇绍兴帝。
上皇多疑善变,多次行滴血验亲之举。两人的血滴只要在同一碗中,无论相隔一寸,或是一尺,终会在盏茶时间牢牢吸引、融合。
她的母亲因为生下她,被父亲赐死。
寻常女子十月怀胎,逐月显怀,她的母亲一日一变,七八日便如怀胎十月——这是父亲赐死她的理由。虽如此,母亲分娩时有十数名宫人在场,她的诞生与寻常婴儿并无二致。
她从人间诞生,便是凡间之人。
乐老师不与她深究来历,道:“山川主的召请长久有效,你只需写下山川主的名字,将纸投入河流或埋于土中,皆可得山川主大人回应,知该往何处寻访。”
灵筠看向她再度倾斜的杯盏,浅浅的酒水上磷光浮现,汇成“重檐”二字。
“老师一定有事瞒着我吧。”
“比如?”
“比如山川主是何方神圣,再比如为何定要去化境,化境是什么地方?”
先说山川主居无定所,后言说只需写下名字便可回应山川主。至于为何去化境,乐老师的解释一贯教人摸不着头脑。
“有啊。”乐老师掷地有声,甚至以近乎怪罪的口气说道,“不明白的自己去想,不知道的自己去找答案,老师怎么可能把所有事都告知给你。”
灵筠一时结舌。
她以为已经见惯了人间百种嘴脸,但从未见过这般理所当然的“不知道的自己去找答案”,好像当年要她叫一声“老师”的不是眼前这位似的。
“灵筠。”
乐老师饮毕盏中清酒,随手掷开。
二人周身三尺之外的迷雾中响起群鬼争抢的咒骂。
在获胜者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中,她道:“你若愿意去,我自不必多费口舌。你若不愿,我便是将世间万物的道理说法告诉你,亦无法打动你。诸般因果在乎你一念。”
“是么……”
“是。”乐老师说,“我不曾去过化境,所以我无法回答你化境在何处,化境内是何种乾坤,以及为何要去化境。但我以山川主之名保证,去化境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我不想去呀乐老师……”
恶鬼幽魂最会见缝插针,桀桀怪笑四起,呼号尖啸:
“去哪里啊?”
“灵筠?”
“去哪里?”
“灵筠?”
“去未知之地你便再也回不了人间了!”
“不如留在饿鬼界,与吾等共沉沦!”
“乖乖让吾等吃掉吧!”
“或者——”
“带吾等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带俺一个!”
“带我!”
“我我我——”
“为何不去?”乐老师挥手驱散逼近的鬼雾,质问她,“去岁我便将山川主的邀请传达给你,你说与故人失散多年,想找到她,再见她一面。如今见到了,你仍犹豫不决,你还想要什么?”
要什么啊……
灵筠避而不答,“云老师去了你那里么?”不然怎么知道她已和安陵重逢?
“若非得陇望蜀而不得蜀,你为何搅扰饿鬼界?”乐老师换上循循善诱的口吻。
灵筠心乱如麻,面上一片寒凉,“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找到她了,但我总觉得不够。我不要去。”
她抬手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我不想去……”
万一去了化境回不来人间,她该如何是好?安陵又如何是好?
“灵筠?去哪里?”
耳畔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不像那些被乐老师驱散的饿鬼界幽魂。
是安陵么?
是安陵吧。
眼前烟云突变,然而瞬间之后又是一派烟熏雾绕,她分不清是在饿鬼界抑或人间界。
她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
木樨香馥郁霸道,乐老师不知所踪。
“灵筠。”
是安陵。
灵筠吃力地睁开眼,憧憧鬼影轰然四散。
安陵眉心一簇火焰燃烧般的红痕,她眼里重影尚未完全消散,眯眼望去,竟似火苗跳动。
灵筠坐起身,怔怔地伸出手,指尖印贴在火焰红痕,没有臆想中舔舐指腹的火舌,亦无炙烤的热意。
不。
有的。
指腹逐渐升腾起微弱热意,与早间为安陵按骨时如出一辙,碰触的时间越久,越是明显,亦往周身蔓延。
但又非是难耐的灼热。
若要形容,似是沉入温水,又或被暖日包裹。不消刹那,她确定自己脱离了阴寒的饿鬼界,回返人间。
乐老师的问询犹在耳边回响。
你要什么?
——要你。
——我要的是你。
“我不要去的。我不要再与你分离。”
她仰首吻上那处红痕。